耳機裡面猛地發出一聲座椅劃地的刺啦聲響,顧顯逐像是站了起來,立刻就要往外走。
沉重的腳步落在地面,聲聲震耳。
「顧顯逐。」
秦旋突然叫住了他。
空氣沉默幾秒,秦旋的聲音再度響起時,裡面還混雜著一些難以言明的情緒。
「……謝謝你。」
顧顯逐當即諷笑出聲。
他一句話都沒再和秦旋說,只是拉開大門,這次真的離開了。
耳機內再度混上了外面的嘈雜,紀觀瀾知道沒什麼好聽的了,他乾脆利落地將耳機摘下,塞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沒一會兒,顧顯逐就從警局裡面走了出來。他的臉色比之前進去時又暗了幾個度,紅髮也懨懨低垂,露出幾分毫不收斂的兇惡樣。
紀觀瀾恍若不知道裡面發生的事,隨口問了他:「她和你說什麼了?」
顧顯逐聞言嘴唇一抿,皺眉將頭扭去另一邊:「沒什麼,說了一堆廢話。」
「既然是廢話,你怎麼還耷拉著臭臉,像是要給我哭喪?」紀觀瀾說著,隨手揉了把顧顯逐的腦袋,「走了走了,又困又餓,我好想吃飯。」
顧顯逐被他這猝不及防的動作弄得一激靈:「你亂摸什麼?我這頭髮做了髮型的,你碰什麼碰!」
他語罷,又像是發泄般地用手把自己的頭髮抓了抓,弄得一團糟。
「頂個雞窩在頭上,還說什麼髮型,真是有錢燒的。」紀觀瀾走在前面,對此很是無感,「你的包。」
語罷,他直接將書包扔給了顧顯逐。那裡面畢竟有把菜刀,顧顯逐接的時候留了個心眼,又在心裡罵了紀觀瀾一句。
「你要去哪兒?」顧顯逐見紀觀瀾自顧自往前走,加快腳步趕上了他。
「回學校啊,還能去哪兒。我的小電驢還在那邊。」紀觀瀾想起這事就覺得煩,他掃了一個共享單車,轉頭問顧顯逐道,「你會不會騎?」
顧顯逐默了默:「這裡距離學校那麼遠,打車不行嗎?」
「打車要二十,共享單車騎快一點,十塊不到。」紀觀瀾看向顧顯逐,「還是說,你有錢呢?你要是有錢,打車帶我。」
顧顯逐:「……」
「我哪有什麼錢。」顧顯逐偏過頭,「我沒錢。」
「那你會不會騎車?會騎載我。」
「……」
顧顯逐見紀觀瀾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又沉默了幾秒:「不會。」
「你就會惹事是吧?」紀觀瀾嘆氣一聲,把車推了出來,「走,我載你。」
顧顯逐:「……」
他繃著臉坐在車後面,因那裡的空間狹小,他單手拽住了紀觀瀾的上衣衣擺,眼神閃爍不定地在他身上轉了轉。
騎共享單車回校至少要四十分鐘。
這晚上的風微冷,偏涼,直直地吹到顧顯逐臉上。顧顯逐也沒有低頭去躲,時間久了,這些寒意滲透他的皮膚,讓他的面龐開始失去溫度,也變得麻木。
晚上兩側那些冷白的燈光悄悄落下,被人踩在地面,卻也頑強點亮了黑夜裡的一點輪廓。
顧顯逐看著它們,恍惚間,又像是被黑暗包裹,回到了某個狹小的小閣樓。
他曾經在那裡被關了三個月,沒有燈,沒有通道。窗戶和大門都被封死,他很長時間,也只能透過窗戶的縫隙去看外面的燈光。
顧家老宅的燈都是不敢太張揚的。或許是明亮的燈光會干擾爺爺的睡眠,又或許是存在著所謂的「光污染」。
而顧顯逐就是污染源。
秦旋在審訊室里和他說的話,有一大部分顧家人也和他說過。他們說他莽撞、無禮、不懂規矩、頭腦簡單……沒有絲毫顧家子孫的氣質。
事實也證明他的確不是顧家的血脈。
顧羨之比他會說話,比他會隱忍,比他會算計……從他回來到顧家人徹底放棄顧顯逐,顧羨之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難怪你是個假少爺,難怪你家人不要你……」
秦旋帶著譏諷的話語突兀地在顧顯逐耳邊浮現,他濃而密的眼睫被風威脅著顫抖,眼前的燈光時隱時現,閃爍而過。
……假少爺。
……不要你。
……要,真少爺。
顧羨之。
這三個字在顧顯逐腦中浮現時,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衣衫。那些陰色在他眼中墨開,染上堆積已久的霾。
二十萬……
誰能這麼大手筆的給秦旋二十萬?
誰能讓秦旋把目標鎖定在他身上?
誰能把事做的那麼滴水不漏,讓警方都難以查到?
顧羨之……顧家……
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顧顯逐心中鬱氣升騰,他將手裡的衣衫攥得幾乎要撕裂,用力之時,突然又聽到前面嘶的一聲。
「你揪我肉乾什麼?」紀觀瀾回過頭,感覺又是一陣刺痛,「還掐,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顧顯逐被他瞪了幾眼,這才收回手。
「……不是故意的。」
「發什麼神經。」紀觀瀾嘟囔了一聲,繼續轉頭騎車,「一會兒我要去超市,你想吃什麼?順路解決了。」
顧顯逐:「我都行。」
紀觀瀾就喜歡這種回答。
都行=隨便=都是他愛吃的。
紀觀瀾正想著要吃些什麼,突然感覺身後一陷——顧顯逐頭抵著他的脊背,呼吸都散在了空氣當中。
有汽車從他們身旁疾馳而過,掀起冷風,吹拂過他們的臉龐。隱隱約約的,紀觀瀾聽到了顧顯逐含糊不清的聲音。
「紀耀祖,我想考京大。」
退去了那些暴躁的星火,顧顯逐聲音難得舒緩。紀觀瀾聽罷臉龐微側,或許是因為風太無情,擊打得顧顯逐的聲音都顯得孤零零的脆弱。
「……你覺得我還有機會嗎?」
他頭腦簡單,想事總不深入,遇到一個秦旋就差點將他拉入泥潭。
而這不過是剛開始。
倘若顧羨之想要針對他,倘若顧家不準備放過他,那麼未來……還會有多少個秦旋在等他?
顧顯逐以前從未想過這些事,但如今冷風澆面,又逼迫他不得不睜開眼睛,去看向他那灰暗的未來。
「機會這種東西,天上掉下來的概率很小,但握在你手裡,那就是百分之百。」紀觀瀾說的很是隨意,「不過你這個年紀,有什麼想不開的?給你買個小蛋糕,去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