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上跳出的字符還在持續,顧顯逐看著,視線暗暗向周圍偏移——這個實驗室里線路密集,牆壁上方還安裝著無數監控設備,紅光點點,像是無數惡鬼的眼。
……是誰在操縱電腦?
顧顯逐心中疑慮升起,他走到電腦屏幕前,卻見文檔里毫無預兆地跳出一行加粗的血紅大字。
[他們發現了,我要走了。]
簡短的一行字過後,文檔中所有交談的內容都在快速消失,在一兩秒內就恢復到了最初的模樣。
紀觀瀾沉默不語。
「嘀嘀……嘀嘀……嘀。」
儀器跳動聲小了下去。顧顯逐尚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他低下眼眸,見到了放在電腦桌前的分析報告。
[血庫供血量:不足。]
[已使用:313年,瀕臨老化]
[預估藥劑注入後可持續使用時間:90~100年]
[問題:血細胞衰亡嚴重,個體生存意識脆弱,需尋找替代品。(追蹤計劃)]
紙上一行行的黑字看得顧顯逐無端心裡發冷,他眼睛緊盯著上面的內容,往後翻了幾頁。
那上面都是紀觀瀾的身體組織分析圖。
美人魚身上都是寶藏。魚鱗磨粉,美容養顏;魚骨熬湯,延年益壽;魚血生飲,百病可醫……幾乎每一個身體部位,報告上都做了詳細的標註。
顧顯逐一動不動地看著上面,只覺目眥欲裂。
那上面的數字一行接著一行,幾乎把紀觀瀾身上所有可能出現的用途都用專業術語進行了說明。
……可他不是商品,不是死藥。
他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是一條活著的人魚啊!
他是顧顯逐養的國王。他願望多,又嬌氣愛偷懶,他馬上就要過三百四十二歲的生日了……結果這群爛人,竟然把他塞裡面關了三百一十三年!
三百一十三年!
顧顯逐只覺胸腔內血腥氣蔓延,甚至比當初恨顧家時還要嚴重,它們匯聚膨脹,逼得顧顯逐指尖顫抖,恨不得把周圍所有都一併摧毀。
「嘀、嘀嘀。」
細微的嘀嘀聲喚回了顧顯逐的理智,他喉結滾了滾,強撐著平靜的面龐,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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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在難過,wei什麼?]
顧顯逐眨了兩下眼眸,抬頭道:「還能為什麼?你這條魚,你看看你都成什麼樣了?」
[因為窩?]
顧顯逐沒出聲。
他不出聲,機械也不出聲。
顧顯逐咬了下後牙,他看著紀觀瀾只有眼睫能動的模樣,走到了他面前:「就是因為你。你讓我追隨你,當你的王后,結果你……」
他喉結滾了滾,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紀觀瀾像是有幾分驚訝。他對顧顯逐的記憶,只停留在了年幼之時他與顧顯逐那短暫的接觸。
但他竟然說……要追隨他,做他的王后?
[ni有妄想症。]
[我身上,已經沒有多餘的東西能給ni了。]
顧顯逐眼睛一紅:「我不要你給我別的東西!我來這兒,就是想帶你回大海去,你……」
[wo快死了。]
顧顯逐一頓。
[但他們能讓我再撐九十多年。]
[wo不想。]
這延長的九十多年,對紀觀瀾來說無異於凌遲。乾脆利落的自殺是最簡單的事,而他,連去死的權利都沒有。
顧顯逐知道他意有所指,他指尖蜷縮,沉聲道:「……你什麼意思?」
[馬上jiuyao有人來了,ni走吧。]
「我問你什麼意思。」顧顯逐動也不動,他緊盯著玻璃內側,一字一頓道,「你想要我做什麼?」
機械停了幾十秒。
[把玻璃砸了。]
顧顯逐指甲嵌入肉中,他低聲道:「你不想活了,是嗎?」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個字符輕輕跳了出來。
[不。]
顧顯逐眼眶乾澀,他默了默,繼續道:「如果,我能讓你重新回大海呢?你也不想活嗎?」
紀觀瀾沒再說話。
漫長的一分鐘過後,電腦屏幕上字符繼續。
[他們要來了,你快走吧。]
顧顯逐像是沒有看見,他眸色沉了沉,突然拽過旁邊的座椅,朝著紀觀瀾所在的玻璃器皿便狠狠砸了過去。
劇烈的撞擊嚇得整個容器都在顫抖。幾乎在同一時間,整個房間的報警裝置都響了起來,紅光猛現,在屋內飛速亂掃。
顧顯逐瘋狂砸了數十下,終於將玻璃容器砸開了洞口。玻璃片碎下的瞬間,大股污水也隨之狂涌而出。
顧顯逐絲毫不顧那些怪異的味道,冰水灌入他的衣服,凍得他身體寒涼。他單手攥緊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迎著冷水,割斷了正在快速從紀觀瀾身上拔出的輸液管。
連接他心臟位置的那幾根輸液管尤為堅硬,顧顯逐手掌都被玻璃割出了血,他面色冷冽,死死拽著那幾根輸液管,不讓它們有機會脫離,割裂紀觀瀾的心臟。
向上的拉力與他僵持了十幾秒,後顧顯逐手掌用力,又用另一塊稜角更鋒利的玻璃割動,這才將輸液管割斷。
「King……King……撐著點,別怕,我在這裡。」
紀觀瀾在玻璃被打碎的時間內身體抽搐不止,發出脆弱難聽的咕嚕聲。
水流從他斷裂的魚尾處流下,紀觀瀾的整個身軀都已經被折磨到扭曲變形,以至於他如今雖然呼吸到外界的空氣,卻也只能嘴唇張了張,四肢僵硬,不能動彈。
顧顯逐砸碎其餘的玻璃,他摟住紀觀瀾,帶著他往窗戶邊走:「下面有條河,我和你一起跳下去,King……別怕,別怕……」
周圍的警報在響,已經有腳步聲和槍聲在逼近。紀觀瀾頭垂在顧顯逐脖頸間,他聽著這個人類的聲音緩下,溫溫柔柔的,像母親一樣,輕輕安慰著他。
愛爾萊汀,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我在這裡。
紀觀瀾在死寂的世界中睜開眼睛,他金瞳渙散,剛睜開的瞬間,便和顧顯逐明亮的黑瞳相對。
對面的瞳仁也黑沉沉的一片,染著墨色,卻又在深暗間,露出點點外面世界的細碎白點。
原來墨黑的眼,也能有碎光。
紀觀瀾聞到了顧顯逐身上的氣息,他有些呆滯,直到顧顯逐帶他跳上窗台,他才眼睛轉動,落到了顧顯逐的腹部。
……體內竟然有這麼多,被他寵幸後的氣息。
王后。
難怪他說自己是王后。
「砰!」
一聲劇烈的聲響後,房間的鐵門被踹開。湧入其間的監管面色冷冽,他們早已下令,將這片區域封鎖,從河流到天空,所有的屏障都在無形之中建立,將他們困於其中。
顧顯逐毫不畏懼,他面色陰沉,本想將紀觀瀾先扔下去,卻沒想到紀觀瀾突然用力掙扎,竟魚尾一掃,將顧顯逐從窗戶邊拍落了下去。
「King……紀耀祖!紀耀祖!!!」
顧顯逐的身體在快速下墜。他聲音悽厲,卻只見紀觀瀾的魚骨從窗戶邊一閃而過,旋即他便銳化雙手,將尖刺貫穿頭腦,血流滿地……
顧顯逐在那片刻間驟然失聲。
底下漆黑的河水淹沒了顧顯逐的身軀,他在裡面拼命掙扎,不停上游。大股不知名地髒臭物從他身邊流過,顧顯逐心中怨恨刺骨,又奮力撞破水面,從水面冒了出來。
天空依舊晴朗,萬里無雲。
顧顯逐大口喘息著,他看向四周,見那些黑水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時間內褪下,變為了乾淨蔚藍的海水。
顧顯逐驚魂未定,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顆白中帶血的珍珠,一時之間分不清是真是假。
「咕嚕。」
「咕嚕。」
兩聲虛幻的人魚呼喚後,那座孤島再次出現在了顧顯逐眼前。
顧顯逐眼睫顫抖,他看著那島上瀰漫的白霧,冷著臉再度走了進去。
……他勢必要把他帶出來。
然而之前的通道早已被銷毀,替換成了不知名的古木和欄杆。顧顯逐抬頭往上,也沒有再見到之前見到的那座高樓。
……去哪兒了?
顧顯逐一時之間又懷疑自己走錯了方向,他來到海灘邊,見遠遠的,有一個紅白混雜的白布在長杆上飛舞,像是旗幟。
顧顯逐隱隱覺得怪異,他加快腳步走過去,眯起眼睛往上去看。
陽光刺眼,將他眼中的大部分畫面都變得濃白。顧顯逐用手擋住陽光,他走近了看,才隱隱約約看到了紅白布包裹中的場景——那是一個人的屍體。
時間太久,那副屍體也早已被時間吞噬了全部的血肉,只留下了森森白骨。顧顯逐無端心臟咯噔一跳,他呼吸沉重,快步朝那裡跑了過去。
那是屍體……那應該是一個成年男性的屍體。他長得高大,即使被白布裹住了大半身體,他也依舊頑強地露出了骷髏,垂下裂痕遍布的魚尾。
魚尾……
那不是人的屍體!
顧顯逐呼吸急促。
那是人魚的屍體!
這幾百米的距離對顧顯逐來說無異於跨越地獄,他頭腦嗡鳴,空白一片,以至於跑著跑著腳步踉蹌,突然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倒在了地上。
「King……King……」顧顯逐跌得身軀鈍痛,他慌忙爬起來,又想繼續往前。
這是夢……這是夢……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該死的夢!!
顧顯逐正要蒙頭往前,卻驀地感覺自己後頸有力道襲來——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衣領。
「欸,你要去哪兒?」
顧顯逐被嚇了一跳,他連忙轉身,伸手就要推開那人:「你誰?!別他媽碰……」
他話尚未說完,便見到了那張前不久前才從他面前消失的面孔。
顧顯逐一愣,剩下的話立刻咽了下去:「King?」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要比人魚態的紀觀瀾矮很多,他一頭黑髮,瞳孔也是栗色,像是個普通的人類。
但他那張明顯和紀觀瀾相似的面孔,卻還是讓顧顯逐看到的第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King?」他呼吸沉下。
紀觀瀾見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眼眸緩緩轉了一圈:「你在說什麼?」
這樣細微又慵懶的表情變化紀觀瀾在家時便經常做,顧顯逐見狀眼眶一熱,立刻撲到了他身上:「你還裝?你還裝!你真是要把我嚇死了……你把我嚇死了……」
他說的斷斷續續,像是如釋重負,又隱隱有些哭腔。
紀觀瀾站在原地沒動彈。
這個人類在第一次見他時便向他展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親昵感,現在再見,顧顯逐身上那種對他的喜愛……竟然不減反增。
明明他已經不是人魚,身上也沒有多餘的利用之處。
「你是誰?」紀觀瀾低下眼睫,他感受著顧顯逐身上活躍著的熟悉氣息,眉頭蹙了蹙,「King……是什麼意思?」
「King是國王,我是王后。」顧顯逐毫不遮掩,他快速道,「你以前讓我追隨你,後來又說要讓我當王后,後宮也不要了。」
「我為了你,不要後宮?」這話一聽就不可信,紀觀瀾簡直懷疑顧顯逐妄想症又犯了。
龐大的種群是王實力強大的證明,也是紀觀瀾所追求的一部分。而如今這個人類竟然如此大言不慚,說他是王后。
但……紀觀瀾手掌按在顧顯逐腹部,的確從他體內感受到了自己的氣息。
他眉梢蹙了蹙:「我與你只見過幾面,你怎麼會有這麼多?」
顧顯逐:「……」
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在紀觀瀾眼裡無異於做賊心虛,紀觀瀾冷笑一聲,把顧顯逐推開了:「莫非這都是你和別的魚的野種,要把綠帽子扣我……」
「紀耀祖!」
他尚未說完,顧顯逐怒斥一聲,一把撲到了他身上:「……你不要臉!」
紀觀瀾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兩步,他想把顧顯逐扯開,奈何顧顯逐像是個進化了的樹袋熊,他死死扒著紀觀瀾的衣服,又抓又咬,怎麼也扯不開。
「行了,適可而止。」紀觀瀾低下聲音,「對監管這樣,我看你是想死。」
「那你打死我。」顧顯逐抬眼瞪他,「反正你覺得我不是好人,還用尾巴扇我……沒良心,是不是?」
紀觀瀾挑眉:「我做過這種事?」
「你少給我裝,我知道你記得。」顧顯逐死死抱著他不鬆手,他心裡鬱氣未散,顫聲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嗯?咕嚕咕嚕……」
那幾聲音調無疑刺激到了紀觀瀾腦中的某根神經,他眼睛眨了下,驀地推開顧顯逐:「我是人類,別對我說這些……難聽至極。」
顧顯逐腳步頓住。
站在他面前的紀觀瀾是一副人類的模樣。遠處海面平靜,陽光溫暖,一切看似平常自在,而在他們頭頂處,卻還掛著已死的人魚白骨。
顧顯逐在這緩慢吹過的暖風中隱隱感知到了某些來自深海的悲痛,他走過去,握住了紀觀瀾的手掌:「對不起。」
紀觀瀾對顧顯逐這副認錯的態度感到好笑,他瞥了他一眼,問道:「你錯在哪裡?」
顧顯逐:「……」
他抿了下嘴唇:「錯在讓你不高興。」
紀觀瀾笑了:「你知道就好。」
顧顯逐:「……」
他這段時間也算是摸透了紀觀瀾的性子,紀觀瀾看著懶散大方,但稍微有點事不順他的心,他立刻就要甩臉生氣。
好在他也好哄,顧顯逐正常說幾句好話,他就會陰雨轉晴。
換到現在,也是如此。
顧顯逐走在紀觀瀾身後,這片區域看不見其餘人活動的痕跡,他站在海邊,見紀觀瀾也在抬頭往上看。
「知道那是什麼嗎?」紀觀瀾聲音輕輕的,混著風,沒一會兒就被吹散了。
顧顯逐嗓子乾澀,他看著那暴露在外的魚骨殘骸,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
「那是人魚旗。」紀觀瀾卻像是毫不在意,他唇角揚起,笑道,「如果有別的人魚看到,他們便會游過來。因為他們以為……有同伴受困。」
而那高高掛起的屍體,便是罪惡的開端。
顧顯逐指尖動了動,手掌將他的握得更緊:「我去把它拿下來。」
「……」紀觀瀾蹙眉看了顧顯逐一眼,覺得他腦子不太好,「知道那有多少米嗎?你連爬都爬不上去,痴人說夢。」
他語罷,像是不想再和顧顯逐糾纏,徑直往海島裡面走去。
顧顯逐跟著他:「你去哪兒?」
「睡覺,我困了。」紀觀瀾揉著額角,沒精打采,「別跟著我。」
「嗯。」
「……我讓你別跟著我。」
「我沒有跟著你。」顧顯逐瞥了他一眼,「我也要回去,和你順路。」
「你也回去?」紀觀瀾眼眸眯起,他看著顧顯逐,緩聲問道,「你是監管?還是,被人管的?」
「我是被你管的。」
紀觀瀾:「……」
他就沒見過顧顯逐這樣的:「你賴上我了?我告訴你,我身上可沒錢……啊,離我遠點,你好黏人。」
顧顯逐悶不吭聲。
他一路拽著紀觀瀾的衣袖,和他走進了某棟大樓裡面。
紀觀瀾真想打他:「你松不鬆手?我要開門。」
顧顯逐目光轉動,他看到紀觀瀾身後的某扇鐵門,收回手:「這是你住的地方?」
「不然呢?」紀觀瀾拿鑰匙開門。
這個房間裡的東西極為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還有一把椅子。房間的窗戶外也做了防護的鐵欄杆,風從外面吹入,也顯得拘束。
如此狹小逼仄……簡直比他們之前在M市居住的小破屋還要讓人難以忍受。
顧顯逐走進去看了一圈,不由得蹙眉道:「怎麼沒浴缸?」
「……」紀觀瀾嗤了聲,「你是從哪兒來的少爺?還浴缸,這有水給你洗澡就不錯了。」
顧顯逐臉色難看,他剛剛在椅子上坐下,便聽到外面傳來了刺耳的鬧鈴聲。
紀觀瀾嘖了聲,他像是感到厭煩,起身便欲往外走:「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待在裡面,別出去。」
顧顯逐臉繃著,也站起身:「你去幹什麼?」
「去開會。」紀觀瀾看出了顧顯逐的心思,突然朝他扔了個東西過去,「給你解悶。」
顧顯逐伸手接過,他尚未反應過來,鐵門便是沉重的一聲。
「紀耀祖!」
紀觀瀾從外面把門反鎖,乾脆利落地拋著鑰匙離開:「拜拜。」
「紀耀祖!」顧顯逐一巴掌拍到鐵門上,外面的腳步聲已經遠去,顧顯逐在心裡暗罵一聲,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只是一個被衝上海灘的小海螺。
顧顯逐握緊小海螺,他陰著臉走回到椅子邊,再抬眸,便隔著窗戶看到了那面旗幟——那已死的人魚屍骨被掛在鐵桿上,風一吹,他的骨頭便也順勢撞擊欄杆,發出哀鳴。
發出哀鳴,求救聲滲入海底。
顧顯逐凝眸看著那具屍體,許久沒有動彈。
……他不能就這麼讓他走。
顧顯逐將海螺塞進上衣口袋,他拉開房間內的小抽屜,希望從裡面找到一些能夠開鎖的用具。
最終他在抽屜的縫隙里找到了一根鐵絲。
在D國的那幾年,顧顯逐學會了一些特殊的手藝。他當時無權無勢,全靠著這些小手段,才在摸爬滾打中找到了得以逃脫的機會,在D市活了下來。
如今,它們依舊有用。
顧顯逐捏緊手裡的鐵絲,他蹲在門前,嘗試著用鐵絲去解開門鎖。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門鎖發出咔嚓一聲聲響,大門也隨之無力敞開。
顧顯逐將鐵絲收好,他徑直走出去,用那顆珍珠感應著紀觀瀾的方位。
應該是在東邊……
顧顯逐一路跟著珍珠的指引往前,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從高樓裡面走出,來到了一處高崖邊。往下,便是深黑的潮水,以及各種各樣嶙峋似枯骨的巨石。
顧顯逐見狀眸色偏暗,他找了另一條通往下方的道路,一路直行。
海風在顧顯逐靠近間變得陰寒刺骨,割得他面龐生痛。顧顯逐逆著風往前,不知走了多久,他才遠遠的,在巨石的邊角處見到了紀觀瀾。
紀觀瀾像是在昏睡,他半靠著石壁,全身赤裸,任由那些髒黑的污水沖刷過他的身軀,流入更深的深淵。
「紀耀祖……」顧顯逐心臟無端被刺痛了一瞬,他加快步伐走過去,跳入水中,「紀耀祖!」
紀觀瀾尚且有些迷糊,他疲倦地睜開眼眸,見顧顯逐陰著臉朝他走了過來。
……又是他。
紀觀瀾全當沒看見他,他偏過頭想要繼續睡,顧顯逐卻是直接上前摟住他的腰身,把他從石壁間背了起來。
紀觀瀾:「……」
「你幹什麼?我困得要死。」
「有房間不睡,你跑這個地方來睡……這都是工廠排放的污水,你知不知道?!」
顧顯逐把紀觀瀾背到旁邊,他用衣袖擦去紀觀瀾身上的黑水,果然見他皮膚上已經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紅疹。
只有絕對乾淨的水源才能讓紀觀瀾不會受到傷害,這條魚難以適應任何髒亂的環境。可他如今竟然!
顧顯逐心中鬱氣升起,他不停擦拭著紀觀瀾身上的髒水,怒氣沖沖,連面龐都氣得發紅。
紀觀瀾倒是毫不在意,他坐地上任由顧顯逐擦著,指尖碰了碰他的發梢:「我老早就想問你了,紀耀祖是誰?你這一聲一聲的喊著,把我當替身?」
顧顯逐瞪向他:「你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我不喊你紀耀祖喊你什麼?」
「呵……心情好就是King,心情不好就是這個什麼破耀祖,你以為我聽不出來?」紀觀瀾說著,又揉了揉顧顯逐的小腹,又像是自言自語,「名字,名字啊……」
顧顯逐也沒反抗,他被紀觀瀾摸著,視線落在了他的胸口處——那是一條顏色極淺的傷疤,從鎖骨往下,一直蔓延過了紀觀瀾的整個心臟區域。
顧顯逐給他擦拭的動作停下,他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那處,在某一瞬間突然明白了紀觀瀾不願提及自己姓名的原因。
問他姓名,問他來處。
他是人魚,還是人類?
顧顯逐心裡不是滋味,他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條傷疤,低眸問道:「你為什麼要在那裡睡?那裡的水不乾淨,你去海里……不行嗎?」
「不行。」紀觀瀾仰起面孔,像是疲倦,「有罪之人,不配入海。海,是魚的。」
不是人的。
更不是他的。
顧顯逐聞言指尖顫了顫,他眼睫抖動,將臉頰貼到了紀觀瀾胸口處:「King,海神從未說過你有罪,他在等你。以後,你會游過所有海域,你會占領整片海洋……海,只會是你的。」
這樣不切實際的話聽在紀觀瀾耳中未免有些幼稚,他笑了笑,單手按住了顧顯逐的脊背:「你是從哪兒來的?真的是……甩不掉你。」
「你休想甩掉我!」顧顯逐往他懷裡鑽,「你現在躲著我,未來還是會遇到我,你還是會讓我當王后……」
紀觀瀾聽顧顯逐說了一串又一串,靜靜地低眸嗅聞著他頸間的氣息:「是嗎?你來自未來?」
「當然。」顧顯逐朝他篤定道,「未來,你會在所有海域游泳。海神也在祝福你,因為你是最好的國王,你值得這所有的一切。」
紀觀瀾笑了起來:「甜言蜜語倒是會說。」
顧顯逐蹙眉:「你不相信?」
「嗯……我不相信。」紀觀瀾半闔起眼眸,聲音沉沉,「這種事,在我夢裡倒是經常發生。啊……我太困了,太困了。」
離開水源,紀觀瀾總會感到極端的睏倦,這或許也和他的身體構造有關——他的人魚心臟,難以適應這副人類的身軀,在向他傳遞著休眠,甚至是死亡的預警。
紀觀瀾毫不在意,他頭腦靠著顧顯逐的肩膀,倒是尤為喜歡他身上的氣息:「我要睡一覺了,你給我當枕頭。」
顧顯逐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睫,摟緊了紀觀瀾赤裸的身軀。
紀觀瀾頭腦昏沉,他眼皮耷拉了幾下,似乎是覺得顧顯逐尚且可信,便眼眸一閉,直接睡了過去。
風吹過時空氣都是冷的。
顧顯逐低眸聽著紀觀瀾的呼吸,忽輕忽重,漸漸均勻——睡美人又睡著了。
「King?」顧顯逐嘴唇碰了碰紀觀瀾的耳垂,輕喊了一聲。
紀觀瀾毫無反應。
顧顯逐見狀眼中暖意散開,他又親吻了兩下紀觀瀾的臉龐,這才將他放到旁邊,起身用綠葉為他做了遮掩。
遠處的高空,人魚旗幟仍舊在隨風飄揚。
顧顯逐眼神冷冽,徑直朝那邊走了過去。
海的聲音在紀觀瀾耳中迴響,他半夢半醒間見到顧顯逐的身影走遠,指尖細微動彈了兩下。
是誰……
他是誰……
「砰!」
「砰!」
「砰!」
毫無預兆的,無數激烈的槍響聲在紀觀瀾腦海中炸開。他頓時從夢中驚醒,立刻在坐直身體,身上的綠葉也隨之唰啦啦的掉落。
……發生什麼事了?
「砰!」
又是一聲槍響後,紀觀瀾思緒回籠,他快速將目光移到槍響的爆發地,不由得瞳孔緊縮。
在那足有三四百米高的鐵桿上,有人爬到了頂端。包裹著人魚屍體的紅白布料已經被那人扯了下來,他抱著那具殘軀,拿槍又擊斃了一個試圖爬上來的看守。
紀觀瀾無端感到身體戰慄,他愣愣地看著天空上端的人影,半晌沒有動彈。
是他……
是他!
那一瞬間的震驚混著心酸痛苦,和洶湧而來的波濤一起撞翻了紀觀瀾的理智。
他已經死了幾十年。
他的屍體被製作成旗,也在空中孤苦無依地飄蕩了幾十年。直到肉體腐爛,在風吹日曬下,化為枯骨……
而如今,竟然有人會願意冒死去把他搶回來。
——搶回一堆無用的枯骨。
「警戒!警戒!高度太高,調用空中勢力……」
「已鎖定目標。」
「不是美人魚種,確定該物種為普通人類。」
「無用品……擊斃。」
短暫的機械語音結束後,顧顯逐聽到了從遠方傳來的槍械聲。他轉頭,見已經有直升機從孤島中升起,槍手將黑黝黝的槍口對準了他。
顧顯逐絲毫不懼。
不管這個夢是真是假,他既然來了這裡,這些人就休想再拿著紀觀瀾的屍體胡作非為。
人魚屬於大海。
紀觀瀾屬於大海。
紀觀瀾屬於大海!
眼見著那些直升機逼近,顧顯逐目光從身後的海洋處快速掠過。他無聲咬了下後牙,抱著紀觀瀾的屍體從上方跳下。
能活下去最好。
但若不能,就讓他們的屍骨一同粉碎。
總好過他屍骨悲寒,長受屈辱。
「轟——」
顧顯逐閉眼的一瞬間,滔天巨浪從大海中騰起。巨浪的陰影在幾秒的時間內就籠罩了半邊孤島,地面上的人見狀連忙瘋狂逃竄,那些直升機更是被狂風吹得亂轉,直接被巨浪拍成了碎片。
顧顯逐也被捲入了海中,他緊緊抱著懷裡的屍體不鬆手,已經做好了身體被衝撞撕裂的痛苦。
然而海水只是溫柔地撫摸了他。
「……King。」
紀觀瀾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顧顯逐身旁,他瞳孔仍舊是栗色,泛著望不到底的深海波紋。
「別再叫King了,小王后。」紀觀瀾在海水中扣住顧顯逐的腰身,他們隔著那具傷痕累累的屍骨相擁,連帶著聲音也虛幻了起來。
「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紀觀瀾湊到顧顯逐耳邊,也吻了他的耳垂,「我名為,愛爾萊汀。」
顧顯逐睜大眼睛。
他正想開口說話,卻只覺自己懷裡的重量減輕。那具人魚屍體率先化為紙屑,不到一兩秒,紀觀瀾的身軀也同樣如此,化為了無數沾著墨跡的紙張碎片。
愛爾萊汀……
愛爾萊汀!
「叮——」
一聲悠長的清脆音過後,所有的潮水都從顧顯逐身上褪去。他尚且有些沒回過神,直到那本沉重的古書在他面前快速翻動,顧顯逐才瞳仁顫動,看向了上方。
【失落島第二百七十章——人魚淚】
【身死,靈滅,生。骨燼,魂歸,亡。滄主雖易,覆天未銷。鯨息一寂,天地俱亡。】
顧顯逐愣愣地看著上面的文字,他意識到其中是在暗指紀觀瀾,但待他再抬手,那本書便驀地合上。
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狠推了他一把,顧顯逐猝不及防下後退兩步,撞碎了空白世界的白牆。
「顧三千……」
「顧三千……」
熟悉的聲音在顧顯逐耳邊迴蕩,他手掌受驚般發狠用力,緊緊抓住了聲音的來處。
紀觀瀾嘶了一聲:「顧三千,你醒了沒?」
顧顯逐艱難地睜開眼,他視線模糊幾瞬,這才看清了紀觀瀾的面孔:「……King。」
他喊了一聲,突然鼻尖發酸,一把上前摟住了紀觀瀾的脖頸:「King——」
紀觀瀾愣了下:「怎麼了?做噩夢了?」
「嗯,做了噩夢。」顧顯逐鼻尖抵著紀觀瀾的脖頸,悶悶道,「夢到了一堆妖魔鬼怪,你……」
紀觀瀾那般悲慘的境遇,讓顧顯逐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那是真的……他不希望那是真的。
「夢都是反著來的,哪兒有那麼多壞事情?」紀觀瀾揉了把顧顯逐的腦袋,「我還以為你今天是想故意賴床呢,這麼遲了還不起來。你難道是不想給我生日禮物?」
顧顯逐眼睫一顫。
生日……對,今天是紀觀瀾的生日。
是他的生日!
「哼……我是那么小氣的人?」顧顯逐立刻從床上爬起,他連鞋都沒來得及穿,拉著紀觀瀾的手掌便帶他去了另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房間。
「你開門。」
紀觀瀾見狀挑了下眉梢,他打開房門,霎時間便被房間內那20英寸的大蛋糕塞了滿眼。
「這是……」
紀觀瀾走過去,他還沒來得及讚嘆,便在大蛋糕的旁邊看到了另一份文件——那正是九大海域的控制權轉讓協議。
「King,生日快樂。」顧顯逐將準備好的生日小紅帽給紀觀瀾戴上,笑意盈盈,「Happy birthday。」
紀觀瀾嘴角浮現笑意,他哼了聲,道:「怎麼沒有生日歌?別人都有的。」
顧顯逐倒是順著他,他喉結滾動兩下,朝紀觀瀾唱道:「祝King生日快樂,祝King生日快樂,祝King生日快樂……」
紀觀瀾頓時笑彎了眼睛。
愛爾萊汀,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