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落在岑見深耳中尤為冷冽,他瞳仁僵硬地往上移了移,見岑霧頭頂的測謊燈亮成了白色。
六真四假為白。
……這個老東西真覺得他不要臉。
隔了這麼久沒見,上來就罵他不要臉!
「哈……」岑見深莫明冷笑出聲,他指腹用力,扣住岑霧的手腕,一點一點將它從自己身上拿開。
「說別人不要臉的時候,要記得把你自己的髒手收好。」岑見深語氣平穩中見寒,他譏誚道,「不然,我還以為你對我也有別的心思。」
「呵……」岑霧也笑了,「用一間房就能睡的人,你覺得我會要?半點監管的樣子都沒有,你簡直白活這麼多年!」
「是啊,我的確白活不少年。」岑見深立刻反唇相譏,「可能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教我的人自己也是個混蛋,把我害成了這樣。」
岑霧的聲音頓時哽住。
岑見深曾經和岑霧生活了十幾年,他清楚地知道岑霧的各種脾氣秉性,自然,也知道說哪些話能最扎他的心。
「……你也就只會扔鍋給別人了。」岑霧語調逐漸陰沉,「但我提醒你,R區不是你能亂來的地方,你給我適可而止。」
岑見深對他的話恍若未聞,他轉過身,坐到了床鋪之上:「如果你說完了,就滾。」
這一句話下來,岑霧的呼吸聲驟然加重。
屋內驀地沉寂了下來。在這沉默的幾秒內,空氣流動緩慢,連溫度都仿佛受到威脅,變得陰寒發冷。
岑見深面色平淡,他坐下來沒多久,就聽到前方一聲冷嗤:「你要想這樣,隨便你。」
岑見深眸色漸暗,他眼皮抬了抬,見岑霧頭頂著紅色測謊器大步離開。
紅色,十分假。
岑見深視線停了下,又快速收回。
【呃,剛剛那是岑霧,你知道嗎?你把他氣走了。】
「我知道,我認出來了。」岑見深按了按發痛的額角,他嘆氣道,「抱歉,我剛剛沒控制住。」
【這你都能認出來?】
000本還擔心岑見深眼睛看不見的問題,這會兒聽他這麼說,不免有幾分驚訝。
岑見深沒有回答。
岑霧身上有一股特殊的男性氣息。他曾經被實驗改造過,但最終沒有成功,因此那些高劑量藥物注射的冷澀味也在他身上留了下來,二者混合相加,總是……容易讓人辨認。
「剛剛厭惡值加了多少?」岑見深低下眼眸,「有沒有上九十?」
【沒有。】
000說完,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要怎麼和岑見深說。
岑見深在失落島混的還算不錯。他在路上遇到的某些主角,對他的厭惡值都停留在了50左右,屬於不好也不壞的範疇。
但岑霧對岑見深的厭惡值為0。
000剛開始見到時還以為是儀器出了差錯,但它剛剛仔細檢測了一波,並未在厭惡值管理器內發現病毒入侵。
……這未免有些太詭異了。
「到90的時候提醒我,我提前做準備。」岑見深並未多在意厭惡值的存在。
這個厭惡值對他來說除了預測危險,其餘時候都沒有存在的必要。
畢竟這個島上有幾百個主角,岑見深不可能一一和他們處好關係。
【好的。】
岑見深嗯了聲,繼續低頭思索。
R區的人不好對付,安泉看著也不像是個靠譜的人。倘若他們今晚就逼安泉把實情說了出來,岑見深在這裡的處境還是危險。
他需要一個更靠譜的庇護者。
岑見深慢慢將自己衣衫上的紐扣扣上,他眼中黑沉的色彩堆積醇厚,慢慢覆蓋了所有緩和之色。
直到晚上十二點多,安泉才從外面回來。
岑見深彼時正坐在椅子上小憩,他聽到鐵門外的門鎖轉動聲,轉頭看向了那邊。
安泉像是個被霜打了的茄子,他進來後就將鐵門關上,朝岑見深露出苦笑。
「怎麼了?」岑見深問他,「他們有沒有發現你?」
「我倒寧願他們發現我了。」安泉苦著臉,他走到岑見深身邊,頗有幾分一言難盡的意味,「我今天上頂樓去,他們就讓我站外邊。那冷風呼呼的,吹了我三個小時,把我人都吹傻了。」
岑見深聞言蹙了下眉梢:「他們沒問你什麼?」
「沒問,上去就讓我喝西北風去了。」安泉也覺得莫名其妙,他湊到岑見深身邊,小聲道,「我覺得咱們這事太危險了,要不你換個人?我這現在都被盯上了,一會兒……」
「你死了,我自然會換人。」岑見深一聽就知道安泉這根牆頭草想往別處搖,他唇角露出淺笑,道,「或者,我也可以告訴客人,你的任務失敗了。」
「別別別……我開玩笑的,我開玩笑的。」安泉忙招手道,「可是現在副指揮他們都盯上我了,我這方案也不好施行啊。」
「不好施行,那便不施行。」岑見深站起身道,「這才是剛開始,一切尚未可料,等等便是。」
安泉也不知這樣時好時壞,如今也只能聽岑見深的:「行吧,那我先去隔壁睡了,累死我……」
「你睡這裡。」
安泉:「……」
他眼都瞪圓了:「啊?」
「你進來又離開,只會讓人生疑。」岑見深走到床鋪邊,開口道,「我睡床,你打地鋪睡。」
安泉:「……」
他嘴唇動了動,後見岑見深將目光投向他,又只能訕笑兩聲:「行,行。」
這些監管都是這副死樣!
安泉心裡腹誹了一句,拿著東西開始打地鋪。
夜間兩人都沒有再發出聲音。
岑見深不習慣如今這樣的狹小逼仄的環境,他躺床上閉眼,頗有些心神不寧。
岑霧之前那陰惻惻的、含著隱怒的聲音在岑見深耳中緩緩浮現,岑見深不過回憶幾秒,就用手捂住自己的雙目,讓自己陷入黑暗。
他只是聽到了聲音,並沒有見到他的臉。不知道他的身形,更不了解他如今的情況。
……但他竟然上來就罵岑見深不要臉。
他竟然敢罵他不要臉。
岑見深指尖發白,慢慢摩挲著自己粗糙的衣角。
上一輩子,岑見深是以監管的身份來到了R區。岑霧見到他可像是見了鬼,被嚇得臉色慘白,縮在角落裡面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