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村東頭那片水田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順著風飄過來。
沈慧君腳步一頓,疑惑地看向田埂。
稻田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笨拙地揮舞著鐮刀。
楊大山彎著腰。
手掌心火辣辣的疼,幾個透明的水泡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肚子裡的飢餓感像只手,死死絞著他的腸胃。
他一邊割稻穀,一邊抽抽搭搭地罵。
「宋香蘭……你個沒良心的……」
「我楊大山好歹一個文化人娶了你個殺豬的。你怎麼敢這麼糟踐我?」
「讓我幹這種粗活,你不是人……」
聲音雖小,卻字字句句鑽進路邊三人的耳朵里。
宋香蘭停下腳步。
臉上沒有半點怒氣,反倒浮起一絲譏誚。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宋婷婷,指著田裡那個像蛆一樣蠕動的身影。
「婷婷,看清楚了。」
宋婷婷眨巴著大眼睛,用力點頭。
「以後找男人,擦亮了眼睛。像你爸這種遇哭天抹淚軟飯男,有多遠滾多遠。」
宋香蘭聲音清冷,透著股狠勁。
「男人沒本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本事還自命清高,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說完,她又看向沈慧君。
「還好向東隨我,不像這個窩囊廢。」
沈慧君看著婆婆挺直的脊背,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聽說以前婆婆護著公公。
家裡總是烏煙瘴氣。
現在婆婆醒悟了,這個家才像個家。
她挽住宋香蘭的胳膊,頭靠在婆婆肩上。
「媽,向東要是有他爸一半混蛋,我早就拿刀剁了他。我們以後只孝順你。」
宋婷婷也擠過來,抱住另一邊胳膊。
「媽,我也孝順你!」
宋香蘭心裡熨帖。
這就夠了。
這輩子,她只想為自己活,做兒女的主心骨。
三人沒再理會田裡的哭罵聲。
徑直朝楊家那片老房子走去。
楊家叔伯兄弟住得集中,清一色的半土半石屋子,低矮的圍牆連成一片,典型的海邊窮戶人家。
門口的泥地被踩得硬邦邦的。
幾個婦人正端著碗坐在門口扒飯,瞧見宋香蘭提著棍子殺氣騰騰地過來,嚇得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
「宋……宋嫂子?你怎麼過來了?」
宋香蘭沒搭理,徑直走到路中間,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咚!」
一聲悶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前後左右全是楊家的親戚。
宋香蘭深吸一口氣,聲音瞬間炸開。
「老楊家的!都給我滾出來!」
「為了一點錢,連埋在地下的老祖宗臉面都不要了是吧?」
「敢動手打我徒弟?敢綁我閨女?」
「你們是不是覺得楊大山那個廢物收了彩禮,就能把我閨女賣了?要不是老娘回來得及時,婷婷這一輩子就被你們這群畜生毀了!」
罵聲如雷,在空曠的村里迴蕩。
屋裡的人聽得心驚肉跳。
誰不知道宋香蘭潑辣不講理。
「欺負我閨女?行啊!我宋香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咱們殺豬刀底下見真章!」
幾戶人家的大門緊閉,沒人敢露頭。
屋裡傳來壓低的咒罵聲。
「這宋殺豬的瘋了吧?一點臉都不給咱們留。」
「當初就說別摻和楊大山那破事,為了幾塊錢好處費,現在惹上這個煞星!」
正是晚飯後,不少村民和知青端著碗跑來看熱鬧。
宋香蘭罵街,那可是村裡的一絕。
詞彙量豐富,中氣十足。
還不帶重樣的。
罵了足足十分鐘,對面幾戶人家終於坐不住了。
幾個年紀大的叔伯黑著臉走出來。
楊三叔公拄著拐杖,鬍子氣得亂顫。
「大山媳婦,你這是幹什麼?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你不顧大山的臉面,也不顧我們老楊家祖宗的臉面了嗎?」
宋香蘭冷笑一聲。
手裡的棍子指著楊三叔公的鼻子。
「你們也配提臉面?」
「幫著楊大山賣閨女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要臉面?把甘致遠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要臉面?」
「老楊家的祖宗要是知道你們這群不肖子孫乾的缺德事,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今晚就得爬出來找你們聊聊!」
楊三叔公被懟得啞口無言,氣得直哆嗦。
「你……你潑婦!」
「老楊家瞎了眼,娶你這種潑婦。」
「潑婦也比你們這群吸血鬼強!」
宋香蘭眼神一厲,瞥見旁邊那戶人家的雞圈。
那是楊大山堂弟家。
他家出力最多。
她二話不說,掄起棍子就砸了過去。
「砰!砰!砰!」
木棍狠狠敲在雞圈的柵欄上。
本來就破舊的雞圈瞬間散架。
裡面的幾隻老母雞受了驚,咯咯噠亂叫著撲騰翅膀,滿院子亂飛,雞毛漫天飛舞。
「哎喲!我的雞!我的雞啊!」
楊大槐媳婦尖叫著衝出來,心疼得直拍大腿。
「宋香蘭!你個殺千刀的!你賠我的雞!」
「賠你奶奶個腿!」
宋香蘭一棍子橫在身前,眼神兇狠。
「再敢逼逼,下一棍子敲的就是你的頭!」
楊大槐媳婦瞬間閉嘴,縮在門口瑟瑟發抖。
其餘幾戶人家的人也都出來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是霜打的茄子。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這女人瘋起來是要命的。
「宋香蘭,你說吧,到底想怎麼樣?」楊三叔公嘆了口氣,認栽了。
宋香蘭把婷婷拉到身前。
「第一,給我閨女道歉。」
「第二,我徒弟甘致遠被打傷了,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一共二十塊錢。」
「二十塊?!」
人群里炸開了鍋。
這年頭二十塊錢可不是小數目。
「你怎麼不去搶?」有人小聲嘀咕。
「搶?你們幫著楊大山賣我閨女的時候,想過那是搶人嗎?」
宋香蘭眼皮子一掀。
「既然你們是楊大山幫凶,這錢就得你們出。」
「不給也行。」
宋香蘭把棍子往肩上一扛,笑得讓人心裡發毛。
「從明天開始,我早中晚三頓飯的點兒過來罵。不僅罵,我還帶鑼鼓來敲。我看你們誰家還能吃得下飯,誰家還能安生過日子。」
幾戶人家面面相覷,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天天來?
那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這宋香蘭說到做到,誰不知道她那股子瘋勁。
「給!我們給!」
楊三叔公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幾家人湊在一起,你兩塊我三塊,摳摳嗖嗖地湊夠了二十塊錢。
一把皺巴巴的票子遞到宋香蘭面前。
宋香蘭接過錢,當著眾人的面,仔仔細細數了兩遍。
然後揣進兜里。
拍了拍衣角。
嫌棄地看了一眼周圍。
「再敢幫著楊大山欺負我閨女兒子,我把你們房子都拆了。」
「走,回家。」
宋香蘭招呼一聲,帶著兒媳和閨女轉身就走。
夕陽的餘暉下,三個女人的背影拉得老長。
楊家那群親戚站在一片狼藉的門口,看著那隻還在房頂上咯咯亂叫的老母雞,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