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突突突地揚起一路黃塵。
宋香蘭坐在後斗的紙箱堆里,被震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
她指著路邊那些看似閒散蹲著的人.
壓低聲音跟兩個小的說:
「看見沒?
那個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的,那是倒騰糧票的.
那邊那個挎著個籃子的大姐,籃子底下肯定藏著要賣的東西。
記住了。
哪怕沒有固定的攤位,只要有這雙眼睛,就能看到哪裡是市場。」
沈慧君和宋婷婷聽得一愣一愣的。
眼睛瞪得溜圓,拼命往腦子裡記。
到了約定的老地方。
人民路一棵歪脖子大榕樹下。
宋香蘭拍了拍車幫子示意停車。
自己跳下去。
讓拖拉機師傅先別熄火。
她目光一掃,就看見樹蔭底下蹲著個穿海魂衫的周兵。
「周兵!」
宋香蘭喊了一嗓子。
周兵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
「親嬸子,我這心都懸到嗓子眼了!」
「嬸子辦事你放心,路上耽擱了點功夫。」
宋香蘭沒廢話,手一揮。
「把車開過來驗貨。」
周兵把車屁股倒進樹蔭里。
他和拖拉機師傅兩人哼哧哼哧地搬紙箱。
宋香蘭沖婷婷和慧君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馬默契地散開。
站在巷子口兩頭放哨,警惕著戴紅袖箍的人。
貨一箱箱落地。
周兵掏出小刀,熟練地劃開膠帶。
先驗電視機。
再看收錄機。
最後是那幾條萬寶路和手錶。
周兵越看眼睛越亮。
「嬸子,您這路子簡直神了。」
周兵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大捆大團結,「這是尾款,您點點!」
宋香蘭接過錢,大致捏了捏厚度。
遞給回來的宋婷婷。
「婷婷,你和慧君點數。」
「師傅,這三十塊錢運費您拿好。這裡還有兩塊蒜茸枝,又酥又脆,路上墊墊肚子。」
三十塊錢啊。
頂得上工人一個月工資。
拖拉機師傅激動得手都在抖,接過錢和點心。
連聲道謝:
「以後有這活兒還找我,我隨叫隨到。」
拖拉機冒著黑煙突突走了。
宋婷婷和沈慧君也點完了錢。
沈慧君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堆在一起,那衝擊力比什麼都強。
看著宋香蘭的眼神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宋香蘭把錢收好。
順手撕了一張紙條遞過去。
「這是大隊部的電話,以後有急事打這個找我。」
「得嘞。」
周兵接過紙條,小心翼翼地夾進錢包里。
送走了周兵那輛滿載而歸的小貨車,宋香蘭拍了拍三輪車的坐墊。
「把手裡剩下的這點散貨清了。」
說是清貨。
其實就是剛才在賴臭耳那順手捎帶的手錶和幾條沒給周兵的散煙,蛤蟆鏡。
宋香蘭帶著兩個「徒弟」,也沒去什麼黑市。
而是專往那些國營大廠的家屬院門口轉悠。
這時候剛下班。
穿著藍色工裝工人正往外涌。
宋香蘭也不吆喝。
就讓婷婷戴著手錶,往人堆里一站假裝舉起手看時間。
立刻就吸引了一圈年輕人的目光。
「這表在哪買的?真氣派!」
「我有親戚從港島帶回來的。本來是留給家裡小輩的,這手頭緊……」宋香蘭嘆了口氣,一臉的不舍。
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屢試不爽。
不出半小時,剩下的十幾塊表和幾條煙被搶購一空。
這一趟下來。
淨賺了快兩千塊。
「走,吃飯去。」宋香蘭大手一揮。
三人直奔縣城華僑農場飯店。
一進門,香味撲鼻。
宋香蘭也沒看菜單,直接點菜:
「三碗黃姜飯,烤雞肉串和豬肉串各來二十串,肉骨茶一人一碗,再來個咖喱雞肉!」
「太多了。」沈慧君趕忙阻止。
「吃飽了再說。」
沈慧君和宋婷婷看到菜上來也不顧形象了。
大口扒飯,吃得滿嘴流油。
「慢點吃。」
宋香蘭打了一勺咖喱雞放進婷婷碗裡。
笑眯眯地說:
「以後這種好日子多著呢。只要咱們肯干,下次媽帶你們去吃別的,還要去省城吃,去京市吃。」
「我們考去京市的大學。」沈慧君眼眶卻有點紅。
這種不掃興,帶著家人一起發財,一起吃肉的長輩。
打著燈籠都難找!
吃飽喝足。
宋香蘭又讓服務員打包了色彩鮮艷的九層糕和幾個剛出爐的斑斕麵包。
這才心滿意足地騎車往回趕。
回到村里。
天已經擦黑。
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裡面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
「這日子沒法過了。天天就是地瓜粥,地瓜粥。現在放個屁都是地瓜味的。」陳秀琴的聲音尖銳刺耳。
緊接著是大壯和二壯的哭嚎聲:
「我要吃肉。叫奶奶買肉給我們吃。」
「你們跟你奶奶要肉,我上哪給你弄肉去?」陳秀琴罵罵咧咧。
楊建軍不耐煩:
「都怪你硬生生把好日子給作沒了。」
「好啊楊建軍!你居然罵我。我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才嫁給你,你媽那個老不死的……」
宋香蘭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臉色冷淡如水。
楊建軍立馬竄過來告狀:
「媽,陳秀琴罵你罵得可難聽了。」
宋香蘭瞥了他一眼,眼神涼颼颼的。
陳秀琴看見宋香蘭,氣焰稍微收斂了一點。
但嘴還是硬:
「我沒罵!我罵的是……」
宋香蘭帶著一絲看戲的嘲弄:
「哦,罵楊建軍他媽啊。
罵楊建軍他媽,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繼續,別停。」
楊建軍當場愣住,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媽這是徹底不認我?
陳秀琴也噎住了。
宋香蘭懶得理這兩個蠢貨,徑直走向站在門口一臉八卦的留醜女。
「醜女,大花那邊咋樣了?分徹底了嗎?」
留醜女狠狠啐了一口:
「那個黃老太真不是個東西,簡直喪盡天良。」
「怎麼說?」宋香蘭眉頭一皺。
「分是分了,但那老虔婆臨了還要潑大花一身髒水。」
留醜女氣得直跺腳,「她到處嚷嚷,說大花這二十多年去海上根本不是打漁,是去船上陪男人的。
說大花是破鞋。
這話傳到了跟大花一起出海的幾個漁民耳朵里。
人家怕惹一身騷,剛才讓人帶話來,說以後不敢讓大花一起出海了。」
宋香蘭臉色一沉。
漁民出海都是結伴的。
大花一個人根本沒法在海上討生活。
這等於直接砸了劉大花的飯碗,是要逼死她啊。
「真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宋香蘭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寒光,「不過分了就好。只要把那個毒瘤切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也是,好歹是分了。」
留醜女嘆了口氣:
「大花為了把這瘟神送走,咬牙給了那老太婆二十塊錢。
以後每個月給五斤米,這才把那個吸血鬼打發走。」
宋香蘭點點頭。
這代價確實大。
對於劉大花來說,是新生的開始。
宋香蘭轉身走進屋裡。
身後楊建軍和陳秀琴還在琢磨宋香蘭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