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洋端著大海碗,腮幫子鼓得像只囤糧的倉鼠,一邊往回走一邊往嘴裡扒拉咸飯。
還沒走到桌邊,他又折了回來。
含糊不清地嚷嚷:
「太香了。還要啥菜啊,給我再來兩勺。」
宋香蘭看著這一群正是能吃年紀的大小伙子。
笑著搖搖頭,轉頭吩咐宋婷婷:
「婷婷,別讓表哥們來回跑了,把鍋里的咸飯都盛到大盆里端上來,讓他們敞開了吃。」
宋婷婷應了一聲。
手腳麻利地去廚房盛飯。
沈慧君看著那幾個空底的大碗,心裡盤算了一下,轉身又進了灶房。
她怕大盆咸飯還填不滿這些壯勞力的肚子。
手底下飛快地和面。
打算再烙幾張蔥油餅。
廚房裡。
宋婷婷一邊鏟鍋底的鍋巴,一邊小聲跟沈慧君咬耳朵:
「嫂子,舅舅家的表哥們飯量真嚇人。
難怪舅媽老說家裡糧食不夠吃,這簡直就是一群餓狼下山。」
沈慧君把麵團摔得啪啪響。
笑道:
「這算啥,你哥向東的飯量跟他們有一拼。能吃才能幹,都是好勞力。」
堂屋裡熱火朝天。
一大盆芋頭咸飯,配上剛出鍋外焦里嫩的蔥花油餅,再加上那鍋濃白的骨頭湯。
紅燒肉,幾道海鮮。
這頓飯吃得宋家幾個侄子滿頭大汗,直呼過癮。
風捲殘雲過後,桌上連個飯粒都沒剩下。
宋西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站起來,一臉憨厚。
「三姑,飯吃飽了,得幹活。吃了這麼好的東西不幹活,我這心裡不踏實,渾身刺撓。」
宋強也跟著站起來,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對,三姑,有啥重活累活儘管吩咐。」
宋香蘭把沈慧君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家裡囤的那些貨,還剩多少?」
沈慧君條理清晰地報數:「咱們買的貨還都在沒來得及出手。劉大花今天幫林二狗又運了一船海貨過來,還沒來得及運走。」
宋香蘭點點頭。
這幾個侄子實誠,嘴嚴,肯干。
「你們幾個跟我來。」宋香蘭招招手。
宋強二話不說跟上。
其實他白天偷偷去銷了一部分小件。
換了錢揣在兜里。
但他聰明,人多嘴雜的時候絕不吭聲。
夜色漸濃。
宋香蘭帶著幾個侄子,借了劉大花家的板車和三輪車。
「動作輕點,別驚動人。」
宋香蘭壓低聲音吩咐,「把這些大件的貨運走。跟在婷婷後面。」
幾個年輕人趁著夜色。
像一群敏捷的狸貓,推著車消失在夜幕中。
等他們走遠了,宋香蘭鎖好門。
楊大山老娘臨死前,在屋裡詛咒了一大堆人。
很多人都不敢來老屋。
說這裡鬧鬼。
如今剛好讓宋香蘭當倉庫用。
屋裡還剩下些小件精細的貨物。
留給沈慧君、留醜女她們慢慢倒騰的。
宋香蘭走到了劉大花家附近。
劉大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震得房頂上的瓦片都在抖。
「柱子!你個死人頭,還愣著幹啥?
快去叫叢英,再去把接生婆給我拽過來。」
柱子急得滿頭大汗。
原地轉圈。
「媽!海燕叫得太慘了,是不是要死了啊?叫聲太可怕了。」
「啪!」
劉大花一巴掌狠狠呼在柱子後背上。
打得柱子一個趔趄。
「你個慫包玩意兒。當初你播種的時候咋不說可怕?
爽的是你,現在受罪的是你媳婦。
你還有臉在這轉圈?還不快去。」
柱子被打得嗷一嗓子往前竄,差點撞上剛走過來的宋香蘭。
柱子一看是宋香蘭苦著臉告狀。
「我媽太狂暴了。以前她不這樣啊,怎麼現在跟個母老虎似的?」
宋香蘭聽著屋裡撕心裂肺的叫聲,抬腿照著柱子屁股就是一腳。
「廢什麼話。還不跑起來。」
柱子心裡那個委屈啊。
這原生家庭太可怕了。
他一邊狂奔一邊納悶,不都說女人生孩子跟母雞下蛋似的嗎?
怎麼輪到海燕就疼成這樣?
但他不敢停,一口氣跑到知青點。
「叢英!快救命啊。海燕要生了。」
叢英一聽,抓起早就備好的醫藥箱就往外沖。
韓梅梅幾個女知青正在院子裡納涼。
一聽這動靜,也趕緊跟了上去。
知青點的男知青們面面相覷。
「哎,咱們點的女知青啥時候跟劉大花那幾個老娘們打成一片了?」
……
劉大花家。
兩口大鐵鍋里的水燒得滾開,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章海燕滿頭冷汗,頭髮濕噠噠地貼在臉上,疼得五官都扭曲了,抓著床單的手指骨節發白。
小天和小雨兩個孩子蹲在院子裡面的牆角。
嚇得縮成一團。
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敢出聲。
宋香蘭進了屋,握住章海燕的手:「海燕,聽嬸子的,先別瞎喊,把力氣攢著。」
劉大花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線進來。
「海燕,把這吃了。不吃哪有力氣生?」
章海燕疼得直搖頭。
「不吃也得吃。」劉大花硬是把面線往她嘴邊送。
「趁著這會兒不疼,趕緊吃。」
章海燕含著淚,趁著不痛的間隙。
兩三口把面線吃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剛放下碗。
又一陣劇痛襲來。
「……媽呀!好痛啊!」
章海燕面色瞬間變得猙獰。
劉大花:「別喊媽。罵柱子。都是那個狗東西害你受罪。罵他。往死里罵。」
這一招果然管用。
轉移注意力是最好的止痛藥。
章海燕深吸一口氣。
咬牙切齒地開罵:
「柱子,你個王八蛋。
跟你老黃家那些人一個德行。
要不是看在婆婆份上,老娘早就不跟你過了。
柱子,你個沒良心的死王八蛋。」
柱子帶著叢英和接生婆剛衝進院子。
迎面就聽到媳婦中氣十足的罵聲。
而且罵得有理有據,哪天他搶了她的肉吃,到哪天吵架他說了什麼屁話,翻舊帳翻得清清楚楚。
柱子腳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
這日子沒法過了。
叢英和接生婆顧不上柱子那張便秘臉。
一陣風似的衝進產房。
韓梅梅幾個小姑娘沒進去添亂,蹲在牆角把小天和小雨摟在懷裡,柔聲細語地哄。
「別怕別怕,媽媽在生小弟弟小妹妹呢,一會兒就好啦。」
有了大姐姐哄。
兩個孩子止住了哭,抽抽搭搭地問:
「姐姐,媽媽為什麼那麼痛?是不是弟弟妹妹不聽話?」
「不是不聽話,是他們太急著出來見哥哥姐姐了。」韓梅梅擦掉孩子臉上的淚珠。
就在這時。
屋內傳來一聲高亢的尖叫,緊接著……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響徹小院。
接生婆喜氣洋洋的聲音傳出來:「生了,是個帶把兒的。這嗓門,壯實著呢。」
院子裡的柱子一聽。
高興得原地蹦了三尺高:「生了!又是個兒子!」
他興奮得手舞足蹈,下意識地就要往外跑,想去跟奶奶報喜。
可腳剛邁出去一步。
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兩家已經撕破臉了,成了仇人。
柱子臉上的喜色瞬間垮了一半,悻悻地收回腳。
這大喜的日子,連個能分享的長輩都沒有。
真他娘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