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剛和林牧站在宋家院門口,腳底板像是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
那股子油炸的香氣跟長了鉤子似的。
直往鼻孔里鑽。
勾得饞蟲在肚子裡翻江倒海。
兩人正咽著唾沫,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宋家廚房門檻上。
是林剛的兒子狗剩。
小傢伙兩隻手捧著一個金黃酥脆的海蠣炸。
嘴巴周圍全是油光。
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吃得歡實。
「宋奶奶,好好吃哦!」狗剩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聲音脆生生的。
宋香蘭的聲音帶著笑意,「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
狗剩一邊嚼著那塊外酥里嫩的海蠣炸。
一邊扭頭看向門口探頭探腦的親爹和二叔,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地學舌:
「宋奶奶,我以後不跟我爸和二叔一樣。」
宋香蘭正在瀝油。
隨口逗他:
「咋不一樣?」
「我爸教我要愛護兄弟姐妹,二叔也說兄弟姐妹要互相幫助。」
狗剩咽下嘴裡的海蠣炸,一臉天真地指著門口那兩張黑臉,「可是他們都長大了,為什麼不幫助姑姑?姑姑都被打成那樣了,他們還說姑姑晦氣。」
這話一出。
空氣都凝固了。
林剛和林牧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巴掌。
兩人對視一眼。
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狼狽和難堪。
連句囫圇話都擠不出來,灰溜溜地轉身回家,連頭都不敢回。
宋香蘭冷笑一聲。
夾起一塊炸得金黃的魚塊放進狗剩碗裡。
「比大人活得明白。吃,多吃點!」
狗剩吃了兩個海蠣炸,幾塊地瓜炸,又幹掉一大塊炸魚肉。
小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這才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
宋香蘭還要給他夾。
小傢伙搖搖頭,打了個飽嗝:
「飽了,真飽了!」
晚飯很簡單。
一個清湯寡水的青菜湯,配上滿桌子油光發亮的炸物,吃得人滿嘴生香。
沈慧君夾了一塊紫菜豆腐圓子,咬了一口,酥脆的咔嚓作響。
她吃得眉眼彎彎。
吃到一半忽然停了筷子,摸了摸臉頰。
「媽,天天這麼吃,我怕是要胖成球了。」
宋婷婷一聽「胖」字。
剛伸向炸芋頭的筷子立馬縮了回來,一臉糾結。
宋香蘭「啪」地把一筷子炸海蠣夾進女兒碗裡。
瞪眼道:
「胖什麼胖?正是長身體費腦子的時候,肚子裡沒點油水,拿什麼精神去讀書?
以前那是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還扣扣搜搜幹什麼?
吃!都給我吃飽了!」
兩人被這一通數落。
心裡反而暖烘烘的,不再矯情,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吃過飯,宋香蘭沒閒著。
她找來幾個大盤子,分裝好炸物。
「這一盤給大花送去,這一盤給大隊長家,剩下的給支書、婦女主任和會計家都送點。」
宋香蘭手腳麻利地安排。
「咱們在這村里過日子,雖說不怕事,但也得懂人情。
平時把路鋪好了,真有事求上門,人家才不好意思推脫。」
幾家收到熱騰騰的炸物。
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這年頭油金貴,誰家捨得這麼炸東西吃?
這禮送得實在。
幾家人也沒空手,回禮了幾把自家醃的鹹菜或者剛蒸好的米糕。
深夜,風更大了。
宋香蘭披上雨衣,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去了屠宰場。
車把手上掛著滿滿一大袋子炸貨,到了屠宰場,那股子香味瞬間蓋過了血腥氣。
「喲!老宋今天沒請假。」劉一刀聞著味兒就把刀扔一邊了。
「這個月拿不到什麼工資了吧。」
宋香蘭把炸貨往桌上一擱。
「剛出鍋的,給你們幾個嘗嘗鮮,墊墊肚子。」
劉一刀也不客氣。
抓起一塊炸魚就往嘴裡塞,吃得直豎大拇指。
「香!真他娘的香!回頭我弄點好的五花肉和排骨,你帶回去炸了再給咱們帶點來?」
宋香蘭爽快應下。
「行啊,等這颱風天過了就給你們炸。」
眾人吃得滿嘴流油。
有人抹著嘴問:
「大姐,今兒還要豬腰?」
「要!肯定要!」
宋香蘭一邊挑揀著豬下水一邊說,「我那老姐們的兒媳婦身子虛,還得再吃幾天豬腰湯補補。」
旁邊幾個殺豬匠聽得直咋舌:
「你這老姐們對兒媳婦可真沒得說。
這都買了多少豬腰了?
再配上自釀的紅曲米酒,這月子坐得比地主婆還舒坦!」
宋香蘭笑笑沒接話。
一直到下班。
她把挑好的豬腰、豬肉和豬腳掛在車把手上,后座籃子裡裝滿了豬下水,頂著風往回趕。
回程的路極其難走。
狂風呼嘯。
像是有無數隻野獸在耳邊嘶吼,風力大得差點連人帶車給掀翻。
宋香蘭騎了一半實在騎不動。
乾脆,推著沉重的自行車一步步頂風前行。
剛到村口那棵大榕樹下,一個身影猛地竄了出來。
「媽!」
沈慧君縮著脖子,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你在這做什麼?風這麼大,這老榕樹也不安全,萬一斷個枝丫砸下來咋辦?」宋香蘭心頭一緊,大聲責備道。
沈慧君神色焦急:
「媽,我在等你。老林頭跟留醜女在林滿家門口吵翻天了,全村人都去看熱鬧了。」
宋香蘭:「這老林頭越活越回去。
以前林芳在家當牛做馬的時候,他也沒少夸這個閨女懂事,怎麼一嫁出門就像變了個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把自行車往沈慧君手裡一推。
「先把車推回去,這骨頭和豬腰給大花送去,讓她趕緊燉上。我去林滿家看看!」
沈慧君應了一聲,推著車往家走。
宋香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滿家方向趕。
還沒到路口。
就見幾個人慌慌張張地跑出來。
「林芳不見了!」
「快找找!這麼大風,別想不開啊!」
宋香蘭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林芳要是真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那可就全完了。
耿家那幫畜生正愁沒把柄。
要是林芳在娘家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肯定會倒打一耙。
說是娘家逼死的,到時候別說離婚賠償,林滿一家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分頭找!」
宋香蘭大吼一聲,也不管別人聽沒聽見,轉身就往海邊跑。
小泉大隊一面環山兩面環海。
除了後山,最容易出事的就是海邊。
風浪滔天。
黑沉沉的海水像是一鍋煮沸的墨汁,瘋狂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捲起幾米高的白色浪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宋香蘭頂著風。
眯著眼在岸邊搜尋。
終於在望夫石那個避風的死角里。
她看到了一個蜷縮的身影。
林芳就坐在那塊濕漉漉的石頭上,整個人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死死盯著那翻滾的海面。
一動不動。
宋香蘭心跳在嗓子眼。
她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生怕驚著了對方。
走到近前。
她二話不說,解下自己身上的厚圍裙,一把兜頭蓋在林芳頭上,擋住了那肆虐的海風。
林芳身子一抖,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眼神空洞。
宋香蘭一把拽住她冰涼的手。
用力把人拉到一處凹陷的岩壁下躲風,手掌緊緊搓著她的手背:
「傻丫頭!跑這兒來幹什麼?嚇死嬸子了!」
林芳任由她搓著手。
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
「嬸子,我沒想死。」
她轉頭看向那片狂暴的大海,眼神里透著一股死寂後的決絕。
「就算要死,我也得死在耿家大隊的海邊,化成厲鬼也不放過他們。死在娘家,只會髒了我哥嫂的地。」
宋香蘭聽得心頭一酸。
這丫頭,到了這步田地,心裡想的還是不拖累娘家。
「你哥嫂給你氣受了?」
林芳搖搖頭:「沒有,嫂子一直護著我,但我爸……」
「你爸那就是個老糊塗蛋,別聽他放屁!」
宋香蘭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堅定有力:
「你給嬸子記住了,這世上誰都能看輕你,你自己不能看輕自己!有的人身後空無一人只能自己硬扛,可你不一樣!」
「你身後有你那個護犢子的媽,有林滿兩口子,還有嬸子我。
天塌下來,有人給你頂著。
哪怕是把這天捅個窟窿,你媽也絕不讓你再回那個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