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醜女前腳剛把老頭子支走。
後腳就一溜煙鑽進了宋香蘭家,臉上帶著幾分做壞事的興奮和緊張。
留醜女得意的笑了笑。
「那招其實是菊花教我的。她說老頭子好面子又屬饞貓,只要給點酒肉讓他出去吹牛,天王老子都不認。
還說與其讓我們這把老骨頭掙的錢不如自己吃了喝了。
叫我用點小錢把老頭子籠絡住,他也不計較小芳待在村里,那兩王八蛋就得乾瞪眼。」
宋香蘭正在挑揀乾貨。
聞言手上一頓,笑道:
「菊花是個明白人。這就對了,手裡有錢有糧,老林頭自然跟著你轉。」
「還有個事我想問問你。小芳那事……那耿家欺人太甚,不僅把人打成那樣,現在連醫藥費都不肯出,還說要拖死小芳。我這心裡……」
宋香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湊到留醜女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留醜女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
心跳得像擂鼓:
「行嗎?那耿家可是一窩瘋狗,狠起來恨不得扒了小芳一層皮。」
宋香蘭眼裡閃著寒光,「既然他們不要臉,那咱們就幫他們出出名。你就找人寫大字報,要那種字大、墨濃的。帶上家裡親戚,一路敲鑼打鼓去那個食品廠!」
宋香蘭做了個敲鑼的手勢。
語氣鏗鏘:
「那可是國營廠,你就把耿老大兩口子做的那點爛事全寫上。
你是苦主,到了廠門口就給我坐地上哭,一哭二鬧三上吊,抱住那個叫明花的狐狸精的大腿不撒手。
讓她賠你那個未出世的孫子。
我看他們還要不要臉,還能不能在廠里混?既然他們當攪屎棍,那就讓他們待在糞坑裡。」
留醜女咽了口唾沫。
這招狠。
簡直是把耿家的臉皮撕下來往地上踩。
「到時候提條件,林芳的醫藥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一分不能少。至於那個鐵蛋還有什麼蛋……」她頓了頓,語氣冰冷,「丟給耿家。」
留醜女一愣,「那是小芳身上掉下來的肉……」
「那也是耿家的種。」
宋香蘭打斷她,「那孩子被耿家教得歪成什麼樣了你沒見過。這種養不熟的白眼狼,帶回來也是個禍害,以後只會吸林芳的血。讓他留在耿家。」
留醜女猛地一拍大腿:
「菊花也是這麼說的,沒想出大字報這招。既然都這麼說,那我就這麼幹。」
留醜女風風火火地跑回家殺雞去了。
老林家院子裡很快飄出了血腥味和肉香味。
林剛媳婦見公婆殺雞。
樂得見牙不見眼。
她燒水拔毛比誰都勤快,生怕公婆不給他們吃。
大中午。
風雨依舊在窗外肆虐。
老林家的堂屋裡卻是熱氣騰騰。
大鐵鍋里燉著滿滿一鍋雞肉冬粉,吸飽了湯汁的冬粉晶瑩剔透。
旁邊是一盤紅綠相間的辣椒炒雞蛋。
還有一盤煎得金黃酥脆的帶魚段。
油炸花生米。
老林頭就著花生米。
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滿嘴流油。
至於林牧走之前說的話忘到了九霄雲外。
宋香蘭家這邊,也在折騰吃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間掛著厚厚的水簾。
雨水肆無忌憚地沖刷著屋頂的瓦片,砸在地上激起一個個白色的水花,又急吼吼地匯成溪流溜走。
這種鬼天氣,最適合喝粥。
宋香蘭煮了一大鍋海鮮骨頭粥。
豬龍骨和切開的紅膏螃蟹打底,米粒熬得開花,湯汁濃稠。
臨出鍋前五六分鐘,扔進去一大把手打魚丸和鮮蝦,最後撒上一把碧綠的芹菜。
那鮮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桌上除了粥。
還有前兩天剩下的一大盤炸物。
宋婷婷捧著碗,眼睛盯著那盤炸物。
吸溜著牙齒,一臉痛苦:
「媽,我想吃,可是牙疼。」
這兩天光顧著吃炸貨。
她嘴裡起了好幾個大水泡,稍一碰就疼得齜牙咧嘴。
沈慧君也捂著半邊臉,苦笑道:
「媽,我也是。牙齦腫得老高,但這嘴巴就是饞,不吃心裡痒痒。」
「讓你們貪嘴。」
宋香蘭好氣又好笑。
起身走到牆角的醃菜罈子邊。
她伸手進去掏出一塊黑黢黢、乾癟癟的老蘿蔔。
這可是正宗的老菜脯,醃了二三十年,,散發著一股陳年的咸香味。
宋香蘭拿著老蘿蔔進廚房。
切了薄片,扔進陶罐里煮水。
不一會兒,兩碗黑乎乎的蘿蔔水端上了桌。
宋香蘭:「這玩意兒敗火最管用,比吃藥強。」
宋婷婷捏著鼻子灌了一口,咸中帶甘,味道怪怪的。
到了晚上。
兩人又生龍活虎地坐在桌前。
一人面前放一碗老蘿蔔水,左手拿海蠣炸,右手端水碗,吃一口炸物喝一口水,還美滋滋地說這就叫「原湯化原食」。
……
颱風肆虐了兩天。
終於偃旗息鼓。
風一停,宋香蘭就開始忙得腳不沾地。
要去單位上班,下了班還得處理那一堆囤積的貨物。
她騎著自行車在屠宰場和縣城之間來回跑,每天回到家都已經是月上樹梢,累得連洗腳的力氣都沒有,倒頭就睡。
好在辛苦沒白費。
經過她不遺餘力的推銷,那幾千塊錢的貨物銷售一空。
這年頭做生意也沒個定數。
價格全憑一張嘴。
宋香蘭咬死了高價,愛買不買。
有人砍價砍得臉紅脖子粗,也有人急著要貨不還價。
一番折騰下來。
不僅本錢回來了。
還淨賺了幾千塊。
宋香蘭看著存摺上那一串讓人心跳加速的數字,滿意地合上本子,塞進箱底鎖好。
家裡已經攢了好幾個這樣的本子。
她本來打算過幾天再去找林二狗進點貨。
可一條新聞突然炸開了鍋。
廣播裡。
央視新聞正如驚雷般播報著香織鎮小攤販的事情。
播音員字正腔圓,用了一連串嚴厲的成語進行批評,語氣嚴肅得讓人心驚肉跳。
新聞一出,轟動全國。
誰能想到。
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上。
一群不起眼的小攤販,交易額竟然達到了驚人的六十幾萬!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
六十幾萬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難怪上面震怒。
這那是做生意,這簡直是在挖牆腳。
號稱「小港城」的香織攤販瞬間成了反面典型。
被強壓下去。
宋香蘭聽著廣播,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股「歪風」雖然暫時被壓住了,用不了多久,政策就會放開,甚至鼓勵個體戶發展。
但並不妨礙現在的恐慌。
宋強滿頭大汗地衝進院子,:「三姑!三姑你聽廣播了嗎?」
這段時間跟著宋香蘭倒騰生意。
宋強腰包鼓了,膽子也大了。
要是這條財路斷了,他覺得自己能鬱悶得提前去見太奶奶。
宋香蘭正在院子裡晾曬受潮的被褥。
神色淡定,「天塌不下來。」
「可是廣播裡說得那麼嚇人……」宋強急得直跺腳。
「那是給別人聽的。」
「按照形勢,過不了多久就要放開。上面也得看風向,堵不如疏,這道理他們比咱們懂。」
「要想發展,就要先發展經濟。」
宋強撓撓頭,一臉茫然:
「既然要鼓勵,那幹嘛還要批評香織那些人?」
宋香蘭伸出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
「六十幾萬啊,強子。你想想看,你這輩子見過這麼多錢嗎?咱們這一個縣一年的財政才多少錢?」
宋強張大嘴巴。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根本不敢想。
「那幫人太招搖了。不過你放心,咱們還能接著做。
只是接下來這半年,風聲會緊。
你們出貨小心點,避著點風頭就行。」
宋強聽得連連點頭。
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那咱們……」
話沒說完,院門突然被敲響了。
「三姑,在家嗎?」
宋香蘭和宋強對視一眼,兩人眼裡的厭惡如出一轍。
緊接著,門外又傳來林萍尖細的嗓音:
「哎呀,我看到老二剛才進來了,肯定在呢。三姑,快開門啊,咱們來看您了!」
宋強氣得鼻子都歪了。
「這倆貨鼻子是狗鼻子吧?咱家剛分完家,這就聞著味兒來了?肯定是盯著我每天外出,看我傢伙食好。」
宋香蘭:「來得正好,我倒要看看,這對活寶又要唱哪出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