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回家趕緊煮粥。
宋香梅一大早就把屋子收拾的很乾淨,是個閒不住的人。
砂鍋里的排骨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油都被熬了出來,濃稠得化不開。
宋香蘭往裡頭撒了半斤多鮮蝦,又片了一條紅斑進去,最後撒上一把翠綠的芹菜末,那股子鮮甜味兒霸道地往鼻孔里鑽。
根本不用搭鹹菜。
光這就夠鮮掉舌頭。
宋香蘭端著粥出來,卻見院子裡乾乾淨淨,連角落裡的雞屎都被鏟了。
雞鴨早就放出籠去河灘邊覓食。
晾衣繩上掛滿了剛洗好的衣服。
正往下滴著水。
大姐宋香梅正彎著腰在牆根底下拔草。
聽見動靜,搓了搓手上的泥:
「三妹。你這煮的是什麼?」
宋香蘭心裡一酸。
自己這重生一回覺得自己夠勤快了。
跟大姐一比,簡直是懶蛋。
「排骨粥,洗洗吃粥吧。」
宋大姐趕忙去洗手。
院門外傳來兩聲「老宋」。
留醜女站在她家不遠處喊。
宋香蘭把砂鍋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才轉身出去。
留醜女一見她嘴就像開了閘的水壩:
「蘭蘭,你說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生了那兩個討債鬼。
昨天林牧跑去找林芳,說他小舅子結婚缺點彩禮,張口就要借三百塊。
那個林剛說什麼要買公婆船下海,那是他能幹的事兒嗎?這哥倆就是看著小芳手裡有點錢,想把骨頭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她啐了一口唾沫。
恨得牙痒痒:
「我就該把錢都換成冥幣燒給他們,省得他們惦記活人的錢!」
「既然都知道是坑,那錢就不能留手裡。」
宋香蘭把人拉到避風處低聲說:
「我看你也別光讓林芳跟著送貨了。她戶口既然遷回來了,你就去找大隊長和支書,批一塊宅基地,就在這附近起兩間大瓦房。」
留醜女一愣:
「建房?那丫頭以後總是要嫁人的,建了房子給誰?」
「給自己啊。」
宋香蘭指了指不遠處的海灘,「說不定這地方以後那是金窩窩。
再說了,有了房子腰杆子才硬。
房子建起來,那是實打實的產業,那倆兄弟想搶也搬不走……」
宋香蘭腦子裡轉得快。
這片海灘以後可是著名的旅遊區,現在占了地,將來就是躺著數錢。
「林芳做飯手藝好。那個明花心心念念就喜歡吃她做的海蠣飯。讓她做海蠣飯,再搓點魚丸煮個魚丸湯。
碼頭上扛包的、出海回來的,誰不圖一口熱乎飯?
一碗海蠣飯配一碗魚丸湯,管飽又鮮亮,騎個車子去賣,今天去碼頭明天去工廠門口,就是騎車辛苦一點。但這一天不少掙。」
留醜女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抓著宋香蘭的手直哆嗦。
「這法子好。做生意那是活錢,能養命。妹子,你就是我和小芳的活菩薩。」
她也不多留,風風火火地往回跑。
「我這就回去跟小芳商量。」
宋香蘭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轉身回屋。
宋香梅正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著粥。
大概是太好吃了。
她捨不得吞,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半天。
「這粥……真好。」
宋香梅吃了兩大碗,肚子鼓鼓的,臉上泛起一絲滿足的紅暈。
「三妹啊,我這半年總夢見爹娘,他們在夢裡喊我,說讓我早點過去團聚。」
宋香蘭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宋香梅眼神有點發直,看著虛空處:
「我就想著,趁現在還能動,把你們姐妹幾個都見一遍。
該交代的交代了,以後……也沒啥遺憾了。
小川要是能定下來,我也就能閉眼了。
不然我和你姐夫一死,那幾個哥哥嫂子肯定分家,他們能給他留個碗就不錯了。」
「大清早說什麼喪氣話。」
宋香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拔高了幾度。
「什麼死不死的?你才七十,好日子在後頭呢。
吃完飯收拾收拾,咱們去宋家莊看你幾個弟弟他們。
明天,明天帶你進城。」
「進城做什麼?」
宋香梅嚇了一跳,「那得花多少錢?不去不去。」
「去看二姐!」宋香蘭瞪眼,「咱們姐妹三,就二姐嫁得遠。你不得去見見?回頭二姐要是知道你來我這兒不去看她,以後到了地下還得跟你吵架。」
「活著還要擠兌我們。」
這話把宋香梅噎住了。
其實宋香蘭是想起了昨晚叢英的話。
大姐這身子,不去大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她是真不放心。
借著看二姐的名頭。
把人哄去醫院才是正經。
宋香梅還要推辭。
說什麼地里還有活,山上的冬棗沒摘,自留地的芥菜要割。
「你那幾個兒子要是孝順,這活早幹完了。
要是你也跟爹娘去了,他們就不活了?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
宋香蘭直接堵了回去,「這幾天你就聽我的,咱們姐妹好好聚聚。」
吃過飯。
宋香蘭鎖了門,拿上豬肉和豬血,騎車載著大姐直奔宋家莊。
冬日的風颳在臉上生疼。
宋香梅縮在后座,兩隻手緊緊抓著宋香蘭的衣擺,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沒了依靠。
到了宋家莊。
老遠就看見宋大嫂在自留地里忙活。
霜打過的芥菜綠得發黑。
看著就脆生。
「大嫂!中午做芥菜飯啊。」宋香蘭高聲喊了一嗓子。
宋大嫂直起腰,手裡揮舞著鐮刀笑罵:
「就你嘴饞!還用你喊?早就備下了五花肉和蝦干、海蠣干。」
等看清車后座下來的人。
宋大嫂愣住了,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宋香梅的手:「大姐哎喲,你怎麼……」怎麼老成這樣了?
明明是同輩人,宋香梅站在宋大嫂面前,看著像差了一輩。
腰背佝僂,那張臉更是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
宋香梅不好意思地低頭笑:
「我過來看看你們。」
「快進屋,快進屋,」
宋大嫂眼圈一紅,扭頭喊了一嗓子,「強子媳婦!去把你那幾個嬸子都叫來!說你大姑來了,中午都在這兒吃!」
宋家父母走後。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老宅就是全家人的據點。
一進屋。
熱氣撲面而來。
「大哥呢?」宋香蘭掃了一圈沒見著人。
「別提了。」
宋大嫂給兩人倒了紅糖水,「你二大爺家的孫子今天相看,把你大哥拉去撐場面了。說是女方長得水靈,是什麼余家莊的。聽說彩禮要得高,但人姑娘確實不錯。」
「余家莊?」宋香蘭想到小川。
昨天劉春花剛說過那地方有個「賣女兒」的於大旺。
她裝作隨意地笑了笑:
「巧了不是,大姐家小川相看的也是余家莊的,說是年前就要定下來。」
宋大嫂一聽來了精神,搬個凳子坐過來:「余家莊哪戶啊?彩禮談得咋樣?」
宋香梅捧著熱乎乎的糖水。
臉上有了點笑模樣:
「是村尾那家,叫於大旺家。他家三丫頭我看過,跟小川相處的也不錯。
就是彩禮要兩百塊,還要全套鋪蓋,三轉一響。我想著只要人肯嫁過來,咬咬牙也就認了。」
「誰?於大旺?」
宋大嫂臉上的笑瞬間僵住,眉頭一下子鎖緊了,聲音都變了調,「你說的……是那個外號『於扒皮』的於大旺?」
宋香梅愣了愣。
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啊……劉春花說他是挺摳門的,怎麼了?」
宋大嫂把大腿一拍,急得站了起來:「今天你二大爺家孫子相看的那家,就是這個於大旺家的二丫頭。
我不久前才聽人說過,這家人不地道,那是把閨女當豬肉論斤賣啊。
偏偏你二大爺的那個孫子跟瘋魔了一樣非要相看……」
宋大嫂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
「而且聽說那於大旺收了兩家的彩禮,正打算把三丫頭也許給隔壁村的一個瘸子,就因為那瘸子肯出四百!」
「什麼?!」
宋香梅手一抖,那碗紅糖水「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了一褲腿。
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不……不能吧?媒人說都談好了啊……」
宋香蘭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這余家人欺負大姐老實,想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