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沒進站。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人味兒就更濃了。
車門剛一開。
像是把沙丁魚罐頭撬開了一個口。
人群瘋了一樣往外涌。
「我的錢。哪個鱉孫子偷了我的錢?」
一聲悽厲的哭嚎硬生生把喧鬧聲給壓了下去。
一個穿著舊工裝的漢子蹲在地上。
雙手死死抱著腦袋。
哭聲震天響。
他胸口的衣兜位置被鋒利的刀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連層布渣子都沒剩下。
「那是救命錢啊……老天爺啊。」漢子哭得渾身發抖,粗糙的大手在地上狠狠地捶著。
宋香梅嚇得臉色煞白。
死死拽著宋香蘭的袖口。「三妹……這,這也太嚇人了。」
剛才要不是宋香蘭死活摁著她,非得等到最後再下車。
這會兒被劃爛衣裳的說不定就是她們。
宋香蘭面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冷意:
「這種地方魚龍混雜,三隻手多得是。」
「剛才那幾個人擠,我就覺得不對勁。大姐,把你那個破布包抱懷裡,誰敢撞你,你就用胳膊肘頂回去。」
宋香梅哆嗦著點頭。
把那包幹貨像是抱孫子一樣護在胸前。
兩人磨磨蹭蹭到了最後才下車。
那丟錢的漢子還蹲在地上,眼淚順著滿是灰塵的臉往下淌,混著泥水流進指縫裡。
周圍圍了一圈人。
有嘆氣的,也有看熱鬧的,就是沒人敢吱聲。
宋香梅看不得這個。
眼圈一紅就要掏兜。
宋香蘭一把按住她的手,低聲喝道:
「你那兩毛錢能幹啥?」
兩人朝外面走。
宋香蘭突然想到了怎麼騙大姐去醫院。
眉頭一皺哎喲一聲捂住了胸口。
身子順勢往宋香梅身上一歪。
宋香梅嚇得魂飛魄散。
「三妹,這是怎麼了?」
「心口……心口堵得慌,針扎一樣的疼。」
宋香蘭大口喘著氣。
臉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剛才被嚇到,估計是傷著氣了。我要去醫院。」
「三妹,你別怕大姐在。我帶你去醫院。」
宋香梅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扶著宋香蘭就要往外走,「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咋跟幾死去的爸媽交代」
兩人出了車站。
直奔最近的市醫院。
到了醫院門口,宋香蘭還是捂著胸口不撒手。
「大姐,我一個人不敢檢查,心裡慌。你陪我一起掛個號,順便你也查查。」
「我查什麼呀?我身體好著呢,不花那個冤枉錢。」
宋香蘭臉一沉,又哎喲了一聲:
「你不查,那我也不查了。反正大哥不在,沒人管我死活。
我要是今晚死在市里,你就把我葬在爸媽身邊。嗚嗚嗚……他們可憐的小女兒哦……」
宋香梅氣得拍了她一下。
「你說什麼胡話。」
「我查還不行嗎?真是怕了你了。」
宋香蘭心裡暗笑。
麻溜地去窗口掛了兩個號。
直到拿著繳費單子,宋香梅才回過味兒來,這哪是三妹身體不好,分明是變著法子讓她檢查身體。
她剛想把錢搶回來。
宋香蘭早就把錢塞進收費員手裡了。
「錢都交了,不退。」
宋香蘭把單子往大姐手裡一塞,「趕緊去,我在外面等你。」
把宋香梅推進內科診室。
宋香蘭剛想找個長椅坐下,大廳另一頭的喧譁聲引起了她的注意。
收費處窗口前,砰的一聲悶響。
剛才在車站丟錢的那個漢子。
這會兒正雙膝跪地,脊背彎成了一張弓,腦門死死抵著冰冷的水泥地。
「大夫同志!求求你們了,先給我閨女做手術吧。我回去借的手術錢被偷了。」
漢子聲音嘶啞。
帶著絕望的哭腔:
「我有退伍證,我是當過兵的。
我不會賴帳,我絕不會給國家丟臉。
我不跑,你們把我也扣在這兒行不行?」
收費員是個小姑娘,急得滿頭大汗,隔著窗戶喊:
「大叔,你別跪啊。這是醫院規定,沒錢我也沒法子啊。」
漢子猛地抬起頭。
眼裡全是紅血絲。
「那我賣血。抽多少都行,只要能救我閨女。她爹死在戰場上了,就把這根獨苗託付給我,我要是救不活她,我死都沒臉下去見戰友啊!」
周圍的人聽得心裡發酸。
可這年頭誰家也沒有餘糧。
幾百塊的手術費,那就是天文數字。
宋香蘭站在人群後頭。
眼神落在那張皺巴巴的退伍證上。
他應該是參加抗美援越。
她心裡猛地顫了一下。
宋向東也在部隊,前世也死在了越的邊境線。
她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捲厚實的大團結。
宋香蘭深吸一口氣,轉身拉住路過的一個護士長。
「那個男人的閨女啥病?手術費差多少?」
護士長嘆了口氣:
「急性闌尾炎穿孔,加上營養不良,最少得三百。這男人自己就是殘疾一條腿不行。那是養女,說是戰友遺孤。」
宋香蘭二話沒說。
從兜里數出三十張大團結。
捲成一卷塞進護士長手裡。
「給他交上。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醫院申請了減免,或者有好心人捐的,隨你怎麼編。」
護士長愣住了。
捏著那燙手的錢。
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土布衣裳的農村婦女:
「大嬸,這可是三百塊啊……」
「趕緊去,別耽誤救人。」
宋香蘭擺擺手,轉身就走。
那邊護士長跑到收費窗口。
一番交涉後。
扶起了那個漢子。
「大叔,快起來!剛才有好心人給你把錢補上了,趕緊去簽字做手術!」
那漢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好半天才回過神。
他噗通一聲又跪下了,衝著大廳四周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恩人啊!哪位恩人救了我閨女?我給您磕頭了!麻煩你告訴我名字,我打一張欠條。」
宋香蘭沒露頭。
轉身回了內科診室門口。
正好宋香梅拿著單子出來,一臉的喪氣。
宋香蘭迎上去。
兩人進了內科診室。
「再嚴重營養不良,肝氣鬱結,身子骨虧空得像個迴光返照的老太太。回去必須好好養著,吃肉,喝湯,少生氣。不然神仙也救不了。」
宋香梅撇著嘴,一臉肉疼。
「我就說不能來醫院,一來准有病。
本來沒覺著咋樣,醫生一說,我渾身哪哪都疼。」
宋香蘭鬆了口氣。
她挽住大姐的胳膊,「聽見沒?醫生讓你吃肉。以後要是再敢省下口糧給別人,我就把你關在我家。」
醫生開了一些藥。
兩人往外面走。
在走廊上。
迎面撞見那個漢子一瘸一拐的推著個輪椅。
上面坐著個面色蒼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也就十三四歲,瘦得脫了相,但眉眼生得極好,清秀得很。
「爸爸,是哪個好心的奶奶給的錢呀?」小姑娘聲音虛弱。
漢子抹了一把眼淚:
「不知道,恩人不留名。閨女,你記住了,這條命是好心人給的。
我就是找遍全城,也要把恩人找到,咱們得還錢,得報恩。」
小姑娘用力點了點頭。
眼神亮得驚人:
「我不怕苦,等我好了,我陪爸爸一起找恩人。」
宋香蘭看著這對父女,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她藉口上廁所,又溜回了收費處。
「剛才那個做手術的小姑娘,後期的營養費還得不少吧?」
收費員認出她就是剛才那個「神秘人」,趕緊點頭:「是不夠,剛才是手術費,這孩子身子太虛,得掛營養針。」
宋香蘭又掏出兩百塊錢,。
「都交進去。多退少補,剩下的給那孩子買點麥乳精和奶粉。」
收費員激動得站了起來。
「嬸子,您到底叫什麼名字啊?那大哥非要問恩人是誰。」
宋香蘭想了想。
挺直了腰杆。
「我叫什麼名字不重要。你就告訴他,我兒子也是一名軍人。我不想他們的膝蓋為了錢而下跪。」
從醫院出來。
兩人倒了兩趟公交車。
才到了宋香荷家那一片。
這裡是市裡的家屬院區,路寬敞,人也顯得精神。
路邊有不少推著板車的小販。
賣麥芽糖、豆腐花,賣針頭線腦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宋香蘭和宋香梅拎著大包小包。
累得呼哧帶喘。
「三妹,這城裡就是不一樣,人真多。」宋香梅看著路邊那些小攤,眼裡帶著新奇。
宋香蘭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湊到大姐耳邊。
「大姐,你看那些擺攤的。城裡人有鐵飯碗,看不上這些個體戶,但這恰恰是咱們的機會。」
宋香梅沒聽懂:
「什麼機會?」
「掙錢的機會。」
宋香蘭指了指一個賣炸油餅的攤子,「只要能掙錢,面子算個屁。小川在家種地能有什麼收入??」
宋香梅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也不會什麼手藝啊。」
「你會啊。」
宋香蘭盯著大姐的眼睛,「你會做豆腐花,會炸菜粿,炸肉圓、菜糰子。
包粽子是一絕,那五香卷做得比國營飯店都香。
這市里這麼多人,只要東西好吃,還怕沒人掏錢?」
宋香梅看著那個炸油餅的攤主收錢收到手軟。
原本死水一樣的心思。
突然就活泛了一下。
哪怕一天掙個五毛錢,一個月下來也比地里幹活強。
「這……這能行嗎?這不是投機倒把嗎?」
「現在政策都鬆了,你看誰來抓了?」
宋香蘭笑了笑,「只要膽子大,明年就能給小川蓋大瓦房娶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