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飯的婆娘走了才清淨,還是紅姨好,給我做新鞋。」
嚴蘭蘭笑的很開心。
嚴二狗:「你媽就是個喪門星,放著好日子不過要去討飯。蘭蘭,這五毛錢去供銷社買點麻花吃,這是爸獎你的。」
「謝謝爸。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當你的女兒。那死老太婆就不配進咱家門!」
屋裡一陣鬨笑。
還有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討好聲。
站在門口的聶大花氣得渾身都在抖。
那是二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結果養出這麼個是非不分的白眼狼!
聶大花抬起那穿著千層底的大腳,一腳就把那本來就關不嚴實的破木門給踹開了。
屋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哪個不長眼的……」嚴蘭蘭跳起來就要罵。
聶大花幾步衝進去。
指著嚴蘭蘭的鼻子就開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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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沒良心的小畜生。你媽十月懷胎把你生下來,那是把你當眼珠子疼。
現在你為了五毛錢,連親媽都罵?
嚴家祖墳是不是埋在畜生窩裡,生出你們這一窩狼心狗肺的東西。」
嚴二狗看清來人,眯起眼。
「你個潑婦跑我家來撒什麼野?這是老嚴家,輪不到你個外姓人指手畫腳。」
聶大花扯著嗓子就開始嚎:
「二花啊。我的苦命妹子啊。你死得好慘啊。」
這一嗓子。
把屋裡幾個人都嚎懵了。
聶大花一邊乾嚎一邊盯著嚴二狗,眼底全是凶光:
「昨晚上二花給我託夢了。她說她不是跑了,是被你嚴二狗給害死的。
被你活活打死的。
你在那裝什麼大尾巴狼?你不怕她冤魂索命。」
嚴二狗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放屁!那是她自己跑的!」
聶大花對著身後的宋南宋北把手一揮,「給我砸!這是二花的買命錢置辦的家當,咱們帶不走,也不能便宜了這幫殺千刀的!」
早就按捺不住的宋南宋北如同猛虎下山。
宋南抄起門後的扁擔,對著那滿桌子的碗筷就是一通橫掃。
「嘩啦——」
碗碟碎了一地。
那盆還沒吃完的紅燒肉扣在了那個寡婦的新鞋面上。
寡婦尖叫一聲。
捂著臉就往牆角縮。
嚴蘭蘭看著家裡的東西被砸,瘋了一樣衝上來要去抓宋南的臉。
「你們這幫土匪。這是我家!」
宋北沒那不打女人的講究,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醒點沒有?」
宋北啐了一口,「沒清醒我再幫你松松皮。」
嚴蘭蘭捂著臉。
這下是真的怕了,縮在立櫃邊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嚴二狗見狀,順手抄起個板凳就要拼命。
「老子跟你們拼了!」
宋北把扁擔一扔,迎面衝上去,一腳踹在嚴二狗的小肚子上。
嚴二狗板凳脫手,砸在腳面上。
痛的大叫。
宋北薅住嚴二狗的領子,正反又是兩個大耳刮子,「欺負我表姐的勁頭哪去了?」
那寡婦看這陣仗。
哪裡還顧得上嚴二狗。
趁著沒人注意,貼著牆根溜到門口,一溜煙跑沒影了。
這種破事她可不想沾包。
犯不上挨打。
這麼大的動靜,早就驚動了左鄰右舍。
嚴家院牆不高,外面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社員。
「哎喲,聶家怎麼打上門了?」
「沒聽見嗎?大花說是嚴二狗把二花給害死了。」
「我就說二花那人性子軟,怎麼可能拋下孩子跟人跑?搞不好真是……」
眾人指指點點。
嚴二狗平日裡為人刻薄,跟鄰里關係極差。
這會兒牆倒眾人推,居然沒一個上來拉架的。
住在隔壁的嚴二狗大哥正端著飯碗想出來看看,被自家媳婦一把拽了回去。
「你幹啥去?」
「老二家被打砸了,我去看看……」
大嫂把門哐當一關,「嚴二狗那是遭報應!上次借咱家二十斤米到現在都沒還,對親媳婦都能下死手的人,你湊上去不怕惹一身騷?
你看那聶家來的兩個後生,那拳頭跟沙包似的,你去也是送菜。」
嚴老大的身子縮了縮。
蹲回灶台邊不做聲了。
嚴二狗癱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還有剛才那副大爺模樣,只會哼哼唧唧求饒。
聶大花根本不看他。
熟門熟路地翻箱倒櫃。
「這麥乳精不錯,拿著。」
「這袋白面也是細糧,二花一口沒吃上,全便宜了那野女人,帶走!」
「還有兩瓶罐頭?大超,都裝上!」
聶大花就像是回自己家進貨一樣,把嚴家這點值錢的吃喝全都劃拉進了麻袋。
她想起三姨的話,腰杆子挺得筆直。
這哪裡是搶劫,這是拿回屬於二花的血汗錢!
一番搜刮。
嚴家連個完整的飯碗都沒剩下。
聶大花讓幾個人把麻袋扛上,走到門口又回頭啐了一口:
「嚴二狗,你給我記著,這事兒沒完。你要是再敢去禍害別的女人,我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留下嚴二狗一家在廢墟里哭爹喊娘。
聶大花讓兒子莊二超把東西直接送回聶家莊給老娘補身子,自己心裡那口憋了多年的惡氣總算是順了。
以前總覺得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不好管娘家事。
被三姨這一通點撥,她覺得渾身的血都在燒。
……
日子一晃,進了臘月。
宋香蘭正在院子裡曬乾菜。
大隊部來人說是沈慧君打了電話過來。
電話那頭,沈慧君的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喜氣:
「媽。都考上了。我哥、嫂子,還有我弟,全都過了分數線。」
宋香蘭握著話筒,心裡也是一陣感嘆。
這沈家到底是底蘊深厚,幾百萬人擠獨木橋,這一家子居然全過了。
「那你呢?報哪兒了?」
「媽,我想好了,我不回海市。」
沈慧君語氣堅定,「我就報了青陽旁邊的新城大學,離家近。我已經拿到通知書了。」
宋香蘭笑了:
「好,新城好,那學校背山面海風景漂亮,離家也就倆小時車程。什麼時候回來?」
「春節肯定回家過。我跟向東一起回去。等到三月份再開學。」
掛了電話。
宋香蘭心裡那個美。
離春節不到一個月,家裡該忙活起來了。
她特意跑了一趟劉大花家。
劉大花腰包鼓了,連帶著在村里說話嗓門都大了三分。
「大花。過年的魚丸和芋頭丸你多給我備點。」
「你放心,你家的海貨都包在我身上。海燕自打出了月子後,天天把孩子往娘家一送就跟著送貨,攔都攔不住。」
章海燕笑著接茬:
「那不是想多掙點嘛。宋姨,今年多給你準備一點蝦姑。」
「海燕還記得我愛吃蝦姑。」
宋香蘭交代完就往回走。
自家院門打開。
宋香蘭心頭一跳,緊走了幾步。
院子裡,宋強、宋翔、宋東三兄弟正圍著井台洗臉。一個個鬍子拉碴,眼圈發黑,身上的棉襖都蹭得油光鋥亮,看著跟逃荒回來的差不多。
「三姑!」
宋翔眼尖,一眼看見了宋香蘭,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就喊。
「餓壞了吧?」
宋香蘭看著這幾個侄子,心裡軟乎乎的。
「餓死我了。翔子把灶火點上了。」宋東嘿嘿一笑。
宋香蘭挽起袖子就進了廚房。
大鍋燒熱,底油把薑絲爆香,加上幾塊洗淨的排骨煸炒,再倒進去一大瓢水。
等到湯色熬得發白,把早就吐淨沙子的文蛤和切成塊的梭子蟹扔進去,「咕嘟嘟」煮上一會兒,那股鮮甜味兒就在廚房裡炸開了。
細細的面線撒進去,用筷子輕輕一攪,最後把那十幾隻大青蝦往鍋里一推。
蝦殼瞬間變紅,面線吸飽了湯汁,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宋香蘭又在旁邊的小鍋里煎了幾個流心的荷包蛋。
一人一大海碗,上面臥著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底下埋著厚厚的海鮮。
「吃吧!」
宋東幾個兄弟也不客氣,端起碗就開造。
「呼哧——呼哧——」
廚房裡只剩下吸溜吞咽的聲音。
熱湯下肚,額頭上的汗珠子立馬就滾了下來。
宋強一口氣把湯都喝了個底朝天。
放下碗,長長地打了個飽嗝。
「還是三姑做的飯香。」
宋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從懷裡摸出一包煙,放在鼻子底下貪婪地嗅了嗅,卻沒點著。他把煙往耳朵上一夾,眼神亮得嚇人,手往那個一直沒離身的破帆布包上拍了拍。
「三姑,把門關嚴實嘍。咱們,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