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梅心裡最後一絲熱乎氣兒也散了個乾淨。
這一輩子,到底圖個啥?
為了這個家當牛做馬,結果臨老了,那點血汗錢被這老東西拿去填了別人的窟窿。
失蹤的二花在這個當爹的眼裡,還不如幾根房梁木頭重要。
她想起當初老五犧牲,兒媳婦帶著孫子改嫁,這老頭子連攔都不攔一下。
那時候只覺得老五媳婦是被娘家人和老大幾個人逼著改嫁,現在一想老頭子一句話都沒表述。
現在心死。
宋香梅眼神空洞又堅硬。
「老頭子,以後別去找我。我把話撂這兒,就算我死了,你也別想把我埋進聶家祖墳,咱們死不同穴。」
說完,她也沒管屋裡老頭子的反應。
轉身出了院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
宋香蘭沒攔著。
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
後山坡上。
立著一棵一處樹皮被摸的光滑的龍眼樹。
那是老五還沒去當兵前,跟宋香梅一塊兒種下的。
如今樹幹都有大腿粗了,種樹的人卻早變成了烈士陵園裡的一捧灰。
宋香梅撲在那粗糙的樹皮上,手指摳著樹幹,哭聲像是從胸腔里撕扯出來的。
「小毅啊!你要是還活著,媽也不至於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山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宋香梅哭得渾身發抖。
那是積壓了幾十年的委屈。
「媽沒本事,把你兒子也沒留住,讓她帶走了改嫁……」
宋香梅腦門抵著樹幹,一下一下地撞,「媽對不起你,要是能找到你二姐,能讓小川結婚。媽這輩子也就沒遺憾了。」
怎麼能沒有遺憾。
宋香梅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不會隨著時間消散。
會在她心裡生根,盤著她的心。
千瘡百孔,卻又喘著氣。這也是為什麼她當初同意兒媳婦帶著孩子改嫁。
哭了大概有半個鐘頭。
宋香梅站直了身子。
她擦乾眼淚,眼裡的悲戚退下去,換上了一股子狠勁兒。
「三妹。」
宋香梅轉過身,聲音啞得厲害,「今兒我要把這一輩子的氣都出了。」
宋香蘭:「姐,這就對了。誰讓你不痛快,你就讓誰全家不痛快。放心鬧,我給你頂著。」
兩姐妹一前一後下了山。
回到聶家院子,宋香梅二話沒說,進雜物房抄起一把鐵鍬。
兩人殺氣騰騰,直奔聶老大家。
聶老大和趙小芳也是剛從衛生院包紮回來。
兩口子正坐在堂屋裡罵罵咧咧,數落著宋香梅的不識抬舉。
「砰!」
一聲巨響,廚房那兩扇薄木板門直接被宋香梅一腳踹飛了半邊。
「誰啊!找死是不是?」趙小芳尖叫著跳起來。
緊接著就是一陣稀里嘩啦的碎裂聲。
宋香梅掄起鐵鍬,照著灶台上的鍋碗瓢盆就是一頓猛拍。
大鐵鍋被砸得咣咣響,碗櫃裡的粗瓷碗碎了一地,連帶著一罐子豬油都被鐵鍬拍翻。
「啊。我的油,我的鍋!」
趙小芳看著那一地狼藉,心疼得直跺腳,衝出來就要拼命,「宋香梅你個瘋婆子,你敢砸我家!」
聶老大也瘸著腿衝出來。
指著宋香梅鼻子罵:
「媽,你是不是瘋了?我是你長子,你要斷絕關係也不用這麼絕吧。」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瞬間圍了一圈。
宋香梅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指著聶老大和趙小芳,聲音尖銳刺耳:
「你也好意思提長子兩個字?我宋香梅沒生過你這種畜生。」
她氣瘋了也不顧臉皮子,指著趙小芳那張腫臉大聲喊:
「鄉親們都評評理!這個不要臉的娼婦,竟然要把我這個親婆婆往火坑裡推。她想讓我去勾引老頭子睡覺。」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那些村民手裡的飯碗都忘了扒拉,一個個瞪大了眼珠子。
「天哪,這聶老大兩口子心這麼黑?」
「這還是人嗎?」
「我就說趙小芳不是個東西,沒想到這麼下作。」
各種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聶老大臉皮紫漲,趙小芳更是臊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這名聲算是徹底臭了大街。
「你胡說。」趙小芳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親耳聽見的。」宋香梅雙眼通紅,唾沫星子噴了聶老大一臉,「我今天非砸了你這狼窩不可!」
趙小芳也被怒火燒了理智。
周圍人的議論聲不絕於耳,她乾脆吼出了心裡話:
「你都一把年紀了有什麼放不開,人家那是離休幹部。也就他不能動的時候也才給你這個機會。
你但凡有點腦子用手用嘴巴順帶顛幾下。
咱們也能拿到存摺本子,哪怕退休金也不少啊。你一個死老太婆,裝什麼清高?」
周圍人:……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年輕人:……
咋有點聽不懂。
聶老頭被人攙扶著,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他本來聽信了聶老大的話,想來訓斥宋香梅不懂事,哪怕不回來伺候,也不能去砸大兒子的家。
可剛到門口,就聽見宋香梅和趙小芳的那番話。
聶老頭自私。
重男輕女。
他更是個極好面子的人。
這要是傳出去,他的臉還要不要了?
他那幾個孫子以後還怎麼娶媳婦?
「老大,她們說的是真的?」聶老頭哆嗦著手,指著聶老大。
聶老大眼神閃躲。
「爸,那都是誤會,小芳就是被我媽氣急了瞎說……」
「放屁。」
宋香蘭在一旁冷笑補刀,「你媳婦說的是心裡話可不是氣話。」
聶老頭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徹底崩塌。
他為了這幾個兒子,連老伴都不要了,結果這大兒子竟然是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畜生。我打死你個畜生!」
聶老頭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搶過宋香蘭手裡的鋤頭,瘋了似的朝聶老大衝過去。
他年紀大了,這幾天裝病沒好好吃飯,腳步虛浮。
那一鋤頭並不是真的要砸老大,是想砸趙小芳的胳膊。
聶老大也是急了眼,見老頭子動了真傢伙,下意識地抄起靠在牆根的一根扁擔,想要擋一下。
「爸。你別聽媽的挑撥!」
聶老大一邊喊一邊揮扁擔。
場面瞬間亂成一團。
聶老頭想繞過聶老大去打趙小芳,聶老大想護著媳婦,手裡的扁擔也沒個輕重,用力往外一掄。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那根硬實的棗木扁擔,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聶老頭的後腦勺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聶老頭整個人僵了一下,手裡的鋤頭「哐當」掉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渾濁的「咯咯」聲。
緊接著,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啊……」
圍觀的人尖叫起來。
宋香梅就在幾步遠的地方,眼睜睜看著老頭子倒下,腿一軟就要跪下去。
宋香蘭眼疾手快,一把撐住了大姐的咯吱窩。
聶老頭倒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兩下,後腦勺下面迅速洇開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爸……」
趕過來的聶老二、聶老三和綠腦袋的聶老四,正好看見這一幕。
「大哥你幹什麼?你敢打爸!」
聶老三眼珠子都紅了,衝上去一腳把呆若木雞的聶老大踹翻在地,騎在他身上就是一頓老拳:「畜生。你這個畜生。」
聶老大抱著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嘴裡語無倫次: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打小芳……是扁擔滑了……」
「快救人。快叫拖拉機!」
村民們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去喊人。
聶老頭被抬上了村裡的手扶拖拉機。
宋香梅和宋香蘭、聶老二也跟了上去。
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瘋狂顛簸。
聶老頭躺在硬邦邦的車斗里,臉色灰敗如土,嘴裡不斷湧出粉紅色的血沫子。
宋香梅跪在他旁邊,想用手去堵那些血,卻怎麼也堵不住。
聶老頭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宋香梅,他這輩子最對不起卻也最依賴的人就是老妻。
眼角有淚滑落。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一聲「老婆子」好冷啊,可最後一口氣沒提上來,喉嚨里咕嚕一聲。
看到了穿著軍裝的老五,聶老頭朝著半空中伸手。
嘴裡發出「荷荷」的聲音:
老五啊,我不想死啊。我對不起你媽啊,留她一個人活著怎麼辦?
可是……腦袋一歪,不動了。
拖拉機還沒開出五里地。
人就沒了。
宋香梅呆呆地看著那張沒了生氣的臉,連哭都哭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等到派出所的人進村子,把還在跟兄弟們扭打的聶老大銬起來。
聶老大還在那兒嚎:
「憑什麼抓我?我爸死了我得摔盆。你們不能抓我。」
「那是意外。」
「意外不意外,不是你說了算。」警察冷著臉把他帶走。
趙小芳癱在地上。
這回是真的嚇尿了褲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聶家亂成了一鍋粥。
聶大花、聶三花和四花聽到堂兄弟去報信,趕了回來,進門就是一片哭天搶地。只有嫁得最遠的五花聯繫不上。
宋香蘭冷眼看著這一屋子的孝子賢孫。
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她把渾渾噩噩的大姐安頓在裡屋,自己轉身出了門得要回家一趟。
回家後宋香蘭找到王志和,從兜里掏出一把大團結塞給他。
「志和,你受累跑一趟屠宰場找甘致遠。就說我說的,讓他切半扇豬肉。」
「明天我還要去聶家莊,請客的事情就麻煩你們了。」已經跟工人說好的請客就必須做到。
王志和點點頭。
說請客的事情他們安排。
宋香蘭又把閨女宋婷婷拉到一邊,低聲交代:
「婷婷,你明天早點去學校跟趙大爺說一聲這邊出事了,你大姨暫時回不去。
另外讓林芳姐在趙大爺那兒多住幾天,別急著租房子。」
「媽,大姨怎麼樣?」宋婷婷紅了眼睛。
「這聶家現在是一盤散沙,一群狼崽子盯著你大姨呢。我得要待在那裡陪著你大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