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黑著臉,看著這亂成一鍋粥的場面,剛想拿出幹部的架勢訓兩句。
宋香蘭冷冰冰的聲音就砸了過來。
「大隊長,支書。」
宋香蘭環視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看熱鬧看得起勁的村民臉上,「今兒這事不是我宋香蘭一個人的事。
陳秀琴這張嘴一叭叭,說咱們二十多個婦女去縣城賣肉趙老爺們。
這話要是傳出去,外頭人怎麼看咱們小泉大隊?」
周圍嗡嗡的議論聲小了些。
宋香蘭聲音提高八度:「他們會說,小泉大隊的女人不正經,男人全是綠王八。
以後誰還敢把閨女嫁到咱們村?
誰還敢娶咱們村的姑娘?
陳秀琴這是要絕咱們大隊的戶,是要挖小泉大隊老少爺們的祖墳。叫外面的人指著脊梁骨罵小泉大隊集體戴綠帽子。」
陳秀琴嗚嗚嗚:「沒有。」
聲音太小被淹沒。
原本還抱著胳膊看戲的村民們臉色變了。
名聲在農村那就是命。
誰家要是出了個破鞋,全族都抬不起頭。
這要是一個村都成了淫窩,那以後兒女婚嫁真就完了。
剛才還跟著起鬨的幾個人頓時覺得後背發涼,縮著脖子想往人群後頭躲。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宋香蘭冷笑,「剛才不是笑得挺歡嗎?不是還要聽聽動靜嗎?我看誰還想笑。」
人群里一片死寂。
先前那個被春霞打的男人一臉訕笑地開口:
「宋嬸子,這話重了。大家就是開個玩笑,說著玩呢,誰還能當真啊?
都是一個大隊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開個玩笑而已,至於上綱上線嗎?」
「是啊是啊,開個玩笑而已。」
旁邊幾個人趕緊附和,「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開玩笑?」
一直沒吭聲的王寡婦突然沖了出來。
她頭髮散亂,臉上還掛著淚痕,那雙眼睛卻紅得像要吃人。
王寡婦指著那個男人的鼻子。
嗓音嘶啞,「我昨晚看見你跟你親媽在一個被窩裡哼哼唧唧。
動靜大得你老子抱著腦袋像縮頭王八。我看你也挺喜歡的。」
全場瞬間譁然。
那男人臉漲成了豬肝色,跳起來罵道:
「王寡婦,你放什麼狗屁。我撕爛你這張晦氣嘴!」
「喲?這就急了?」
王寡婦:「都是一個大隊的,我開個玩笑而已。你這么小心眼乾啥?連個玩笑都開不起?
剛才你們編排我們賣肉的時候,不是笑得挺開心嗎?」
那男人氣得渾身發抖:
「有你這麼開玩笑的嗎?那是我媽!」
「你也知道那是你媽啊。」王寡婦突然爆發了,嘶吼聲震得人耳膜疼,「那我不是人嗎?我也有爸媽生養。我男人死了,我就活該被你們作踐?!」
她一邊哭一邊罵,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卻沒人敢笑。
「你們這幫畜生,看見寡婦就跟看見肉骨頭似的。
白天嘴上花花,晚上還要來砸門。我枕頭底下不是放著菜刀就是剪刀。
我窗戶被你們砸碎了多少次?屋門天天用桌子頂著。
聽到跳牆的動靜,我怕得整宿整宿不敢合眼,還要被你們說成是不守婦道。
宋大姐拉扯我一把,讓我憑力氣掙口飯吃,讓我孩子能上得起學,你們還要往死里逼我們。我就是不想再嫁人,寡婦的名聲就不是名聲嗎?」
王寡婦越說越激動。
隨手抓起地上一塊石頭,狠狠砸在地上。
「既然不讓我們活,那就都別活了。誰再敢亂嚼舌根,老娘今晚就去他家點火,燒死你們這幫王八蛋。」
這股子瘋勁兒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宋香蘭就是想到了王寡婦的難處,才拉扯她一把。她始終覺得在世界的每個角落,女人應該懂得女人生存的難處,應該互相幫助。
不少家裡有閨女的老實人心裡不是滋味,紛紛指責起來:
「就是,太過分了。這名聲壞了以後咋做人?」
「這種爛嘴的必須嚴懲。不然以後咱們村風氣全壞了!」
大隊支書眉頭皺成個「川」字。
這事兒鬧大了不好收場。
要是報上去,他這支書也得挨批。
「行了行了。」支書擺擺手,想做個和事佬,「那個陳秀琴確實嘴碎,回頭讓她在廣播裡做個檢討,再罰點工分。
都是鄉里鄉親的,鬧到公社去也不好看。大隊長,你看呢?」
大隊長也頭疼,這宋香蘭現在就是個火藥桶。
他也不想惹,趕緊點頭:
「對,批評教育為主。那個……大家都散了,回去幹活。」
話音剛落。
劉春花就把手裡的土坷垃一扔,叉著腰指著大隊長就罵:
「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吧?人家屎盆子都扣我頭上了,說我在外面賣,你還幫著壞人說話?你也覺得這綠帽子戴得挺舒服?」
大隊長臉都綠了:
「你個虎娘們,瞎說什麼!」
「以後你自己做飯自己吃,褲衩子爛了自己補。
老娘不伺候了。我出去『賣』去,反正你也不在乎。」劉春花也是個暴脾氣,當場就要罷工。
那邊春霞更是直接瞪著大眼睛看著支書。
「爺爺,你居然是這種爺爺?護著流氓欺負婦女?
我太失望了。
回頭我就去縣裡找大伯,說你思想覺悟有問題。」
支書被親孫女噎得差點背過氣去,鬍子都在抖:「你……你個臭丫頭。」
到底捨不得說孫女一句重話。
宋香蘭看著這兩個還要和稀泥的男人,冷笑一聲:
「看來大隊是管不了了。既然管不了,那就讓能管的人來管。去派出所報案,告他們流氓罪,誹謗罪。」
「好嘞。」黃榮華媳婦應了一聲。
閒漢們一聽「流氓罪」,嚇得魂飛魄散。
這年頭流氓罪可是重罪,弄不好要吃槍子的。
「別別別,宋嬸子。」
……
不到半個鐘頭,一輛邊三輪帶著兩輛自行車呼嘯著衝進了小泉大隊。
三個穿著制服的公安跳下車,腰間別著手銬,威風凜凜。
一看這陣仗。
剛才還嘴硬的閒漢瞬間成了軟腳蝦。
陳秀琴想趁亂往人堆里鑽,被眼尖的招娣一把揪住頭髮拽了回來。
「往哪跑?剛才不是挺能耐嗎?」
「哎喲!疼死我了。我不跑,我不跑。」陳秀琴疼得直叫喚,臉上腫得像豬頭,身上全是臭泥,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公安同志黑著臉聽完情況。
「聚眾鬧事,造謠誹謗,還有侮辱婦女,回去好好審審。」
那閒漢嚇得腿一軟,指著陳秀琴就開始嚎:
「警察同志,都是這臭娘們說的。是她說親眼看到宋香蘭帶著婦女同志們搞破鞋,我就是聽了一耳朵,跟著瞎說兩句,主謀是她啊。」
其他幾個人也都說是陳秀琴先說的。
陳秀琴一聽這話,瘋了一樣大罵:
「你們個沒良心的狗東西。是你們先罵的,你還要摸人家大腿,現在往我身上推。
警察同志,是他想占便宜。還有這個跟劉大花有私仇。」
幾個人當著公安的面就撕打起來。
互相吐口水,哪還有半點之前的囂張勁。
公安不耐煩地把他們拉開。
「行了。都帶走!」
六七個人被押著往村口走。
村里人都指指點點,沒一個同情的。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然冒出個不和諧的聲音:
「警察同志,那宋香蘭家哪來那麼多錢,你們不查查?肯定有貓膩,投機倒把也是犯法吧?」
說話的平時也是個遊手好閒的主。
眼紅宋香蘭家蓋洋樓不是一天兩天了。
帶隊的公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眼神像看傻子:
「首先,經濟問題不歸治安管。你要是有證據可以實名去舉報。要是沒證據亂說,那就跟他們一樣,跟我回所里蹲幾天。」
那男人縮了縮脖子,還是不甘心:
「那……那她們天天背著網兜筐子出村是幹什麼去了?總不能是去遊山玩水吧?」
「想知道啊?」
王寡婦站在一旁,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涼涼地說道,「我們是去趕海的。哪條法律規定不許農民去海邊撿花蛤了?」
「對啊,抓點小土蝦犯法嗎?」
「撬海蠣子那是力氣活,你要是羨慕,你也去撬啊。怕是你連那個苦都吃不了!」
周圍婦女們七嘴八舌地懟回去。
那男人一愣。
「我不信!撿那破玩意能蓋洋樓?」
公安冷哼一聲:「這就是覺悟差距。人家勤勞致富,肯動腦子肯出力,你眼紅個什麼勁?現在的政策是鼓勵勞動致富,別整天琢磨歪門邪道。」
青陽這邊靠海。
政策風向吹得早。
公職人員腦子都活泛,知道要變了,對這種勤快人反而高看一眼。
說完,公安揮揮手押著陳秀琴一伙人上了車。
揚長而去。
車剛走。
王寡婦轉過身,死死盯著剛才那個要嚴查宋香蘭的男人。
「姐妹們,剛才這傢伙說什麼來著?要查咱們?」
那男人一看這二十幾個煞氣騰騰的老娘們圍過來,腿肚子直轉筋:「哎,我……我就隨口一問……」
「問你奶奶個腿。」王寡婦第一個衝上去,大耳刮子直接呼了過去。
「打。打死這紅眼病的。」
二十幾個婦女一擁而上,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慘叫聲在大榕樹下迴蕩,比剛才陳秀琴叫得還慘。
宋香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攔著。
這世道,要想不被人欺負,得有拳頭,有錢,有讓人不敢惹的狠勁。
經此一戰。
小泉大隊再也沒人敢衝著這群婦女吐唾沫星子。
連帶著村裡的狗見了她們,都得夾著尾巴繞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