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和帶著一身寒氣推開門。
屋裡的煤油燈芯子太長,結了個黑黑的燈花,光線昏暗搖曳。
喬招娣哼哼唧唧地窩在床上。
聽見動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個腦袋。
她想罵兩句。
想到剛才王母那吃人的架勢,到了嘴邊的髒話又咽了回去,只敢在被窩裡翻個白眼。
王志和沒理會她。
徑直走到五斗桌旁邊,蹲下來去摳牆角的磚頭。
喬招娣聽著動靜不對,悄悄把被子掀開一條縫,看見王志和摸那塊磚頭,心裡「咯噔」一下。
那裡頭藏著那個鐵皮盒子。
「嘩啦。」
一聲輕響。
王志和借著燈光打開蓋子。
空蕩蕩的盒子裡,零零散散躺著兩張大團結和幾張毛票。
加起來不過二十幾塊錢。
大幾百塊錢。
就剩個零頭。
王志和手一松。
盒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幾張毛票飄了出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神像把冰刀子,死死盯著床上那個隆起的影。
回來的路上,周放勸他看開點。
他嘴上硬,心裡其實還存著那麼一絲僥倖。
想著喬招娣就算再顧娘家,好歹也是三個孩子的媽。
這錢是留著開春蓋新房的,她總不能狠心到連個瓦片錢都不留吧?
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眼。
徹底把他那點僥倖給看滅了。
喬招娣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像是有條毒蛇在爬。
她硬著頭皮轉過身。
對上王志和那雙陰沉得嚇人的眼睛。
她心虛地縮了縮脖子,隨即又覺得不能輸了氣勢,梗著脖子喊:
「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錢沒了又不賴我,那是遭了賊。」
她一把將睡熟的兒子摟進懷裡。
手勁兒大得把孩子弄醒了,哇哇大哭起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喬招娣一邊拍孩子一邊沖王志和嚷嚷:
「你自己藏不住錢,現在來瞪我?王志和,你是不是在外頭有了騷狐狸精,故意找茬想休了我?我告訴你,沒門。」
「家裡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也有我沒鎖門的時候,誰知道是不是別人。」
王志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一言不發。
等到喬招娣罵累了,屋裡只剩下孩子的抽泣聲。
王志和才緩緩開口: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藏著錢?」
喬招娣一愣,眼珠子亂轉。
「你自己剛才拿下來的……」
「我剛才只是拿個盒子。」
王志和打斷她,指了指那塊鬆動的青磚,「那磚頭縫裡的灰都被摳乾淨了。那個位置除了我,沒人知道。
我也沒跟你說過我丟了錢。你怎麼一開口就是『遭了賊』?」
喬招娣臉色一白。
沒想到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男人,今天腦子轉得這麼快。
她更惱怒了。
指著王志和的鼻子罵:
「是我拿的又怎麼樣?我是你老婆,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
「給你那個廢物弟弟去買電視機?」王志和冷笑一聲。
「你罵誰廢物?」
喬招娣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人家耀祖那是幹大事的。
不像你窩囊廢一個。
我不就是拿點錢嗎?
你至於像審犯人一樣審我?王志和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為了幾百塊錢連枕邊人都不信。」
「我是瞎了眼,才跟你這種沒用的男人。
要是換了別人,早就把八百塊錢拍在桌上讓我回娘家顯擺。你個軟骨頭,除了會跟自己老婆橫,你還會幹什麼?」
「你也別瞪著我,錢沒了就是沒了。你要是有本事再去掙。跟我在這兒窮橫算什麼本事。」
「沒出息的東西,老娘就是出去賣也比跟你強。」
「跟你受窮不說,連那事情也是幾天才來一次。一點都沒讓我爽。」
說完,喬招娣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背對著王志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王志和坐在冰涼的地上。
看著那個背影,突然覺得好笑。
這就是他護了這麼多年的媳婦。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把地上的二十幾塊錢撿起來揣進兜里,一腳踢開地上的鐵皮盒子轉身出了屋。
這日子,算是過到頭了。
……
第二天一早。
宋家。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宋婷婷在廚房裡忙活,煮了熱騰騰的米粉湯,上面撒了把芹菜末,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宋香蘭匆匆喝了一碗。
擦了擦嘴。
「婷婷,你在家看書,我去趟縣城。」
「媽,要下雨了。」宋婷婷有些擔心。
「沒事,我騎慢點。今天得去給那幾個幫忙的送點年貨和紅包,這是規矩。」宋香蘭裹緊了圍巾,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她前腳剛走半個多小時。
後腳沈慧君提著行李箱進了院子。
「嫂子,」宋婷婷驚喜地叫了一聲,趕緊上前接過行李箱,「快進屋暖和暖和,我給你盛米粉湯。」
沈慧君看著冒熱氣的屋子,心裡一暖。
這家被婆婆和小姑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沈慧君吃了兩碗米粉湯。
把向東去西南的事情告訴宋婷婷。
這丫頭傻了眼,原來她兩耳不聞家裡事,一心只啃高考書。
她趕緊把收音機拿出來,打開收音機。
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過後。
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傳了出來。
「……近日,西南邊境局勢緊張,各戰區部隊已陸續集結……」
宋婷婷小臉瞬間煞白。
「嫂子,哥一定沒事的。」
沈慧君臉色凝重地點點頭。
宋婷婷突然想起來,指了指西屋,「我不懂事,只顧著複習,昨天看媽在收紗布和消炎藥等藥品,表哥他們也在外面收藥材……」
沈慧君猛地站起來,走到西屋門口一看。
好幾個麻袋堆在那兒。
雖然封著口,但那股淡淡的藥味遮不住。
「媽早就知道了。」沈慧君眼眶一熱,「她在給向東做準備。」
「嫂子,咱們能幹點什麼?」宋婷婷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我不能只在家裡吃白飯啊。」
沈慧君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咱們也有咱們的辦法。走,去大隊部打電話。」
兩人頂著寒風跑到大隊部。
春霞正坐在門口嗑瓜子,看見兩人跑得氣喘吁吁,趕緊把門帘子掀開。
「喲,快進來,外面冷。」
宋婷婷:「春霞姐,我們打個電話。」
春霞笑嘻嘻地抓了一把瓜子塞給宋婷婷,自己知趣地退到了門外,「你們聊,我在外面走走。」
沈慧君拿起電話先打給叢英所在的街道辦,讓人家去喊叢英。
她掛了電話,又撥通了杭城的號碼。
打給她室友彭玉贏,宿舍幾個就數彭玉贏最有錢。
「餵?玉贏嗎?我是慧君。」
「慧君?你一直請假到放假結束也沒回宿舍。」電話那頭聲音爽朗。
「玉贏,我想求你幫個忙。」沈慧君穩了穩心神,「能不能幫我搞一批止血藥和消炎藥?越多越好。我要往西南那邊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聲音高了幾度。
「你在那等著,這事兒包在我身上,錢你不用管,就算是我爸捐給前線的。」
掛了電話。
沈慧君又打給了羊城的褚琳琳。
褚琳琳也是一口答應:「我想辦法去各個藥房掃點貨。不夠錢再跟你說,可惜放假了不能組織學生募捐。」
接連打了幾個電話。
得到的回應都是熱乎的,沈慧君的心稍微定了定。
最後,她再打給叢英家所在的街道辦電話。
「餵?」叢英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
「叢英,是我。」
「喲,慧君啊,是宋嬸子讓你催我那批藥?」叢英在那頭笑了兩聲,「放心吧,宋嬸子托我買的那批雲南白藥和急救包,我都給她備齊,下午宋東又來拿了。」
沈慧君一愣:
「媽早就找過你了?」
「你不知道啊。」
「我剛回來,還沒看到媽。」
「你們婆媳心有靈犀。」叢英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認真起來,「對了,慧君,告訴你個事兒。」
「什麼事?」
「我向上面遞了申請書,要去西南那邊做戰地醫生。」
沈慧君手一抖,話筒差點沒拿穩。
「你學校……」
叢英聲音里透著股子興奮勁,「上面已經批了,學校那邊也同意我休學。」
說到這,叢英嘿嘿一笑:
「說不定我還能遇上你家男人呢。要是他受了傷,我肯定給他用最好的藥,你就放心吧。」
「呸呸呸……烏鴉嘴。他一定不會受傷。」沈慧君罵了一句,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叢英,你自己保重。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會的。我掛了啊,還要去整理藥箱呢。」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
沈慧君久久沒動。
……
縣城,賴奉守家。
宋香蘭把一個沉甸甸的果籃放在桌上。籃子裡除了蘋果和橘子,底下還壓著厚厚一沓報紙包著的東西。
「這一年多虧了賴同志照顧。」宋香蘭笑著寒暄。
「這點水果給孩子們吃。」
賴奉守媳婦是個精明人。
那一雙眼早就在果籃上掃了兩圈,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宋大姐太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
等到送走宋香蘭,賴奉守媳婦迫不及待地把果籃拆開,掀開底下的報紙一看,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她數了數,整整三千塊。
「哎喲我的媽媽哎,」
賴奉守媳婦趕緊把錢揣進懷裡,跑進裡屋鎖進柜子里,心裡樂開了花,這宋大姐辦事就是敞亮!
從賴家出來。
宋香蘭騎車去了林芳的小吃店。
臨近年關。
店裡生意火爆。
「嬸子來了!」林芳眼尖,趕緊迎上來。
二花也抬起頭,沖宋香蘭靦腆地笑了笑:「三姨,快坐,我去給你盛花生湯。」
看著二花那個笑,宋香蘭心裡嘆了口氣。
她是挺過來了,可那眉眼間的愁苦卻更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