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院門,一股子腥臊味撲面而來。
水井旁邊蹲著個滿頭大汗的劉一刀,正在洗豬大腸。
「劉一刀,你這是把殺豬場搬我家來了?」宋香蘭把手裡的土牛膝遞給迎上來的宋婷婷,「婷婷,把這草藥洗了,待會兒燉大骨頭湯。」
劉一刀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嘿嘿一笑:
「我想著你們人多,弄副大腸來嘗嘗鮮。桶里還有兩根大棒骨,還帶了幾斤豬肉過來。」
宋婷婷接過草藥,手腳麻利地去井邊打水。
宋香蘭問:
「遇上喜事,相看了個女同志?」
劉一刀把洗得發白的大腸往盆里一丟,嘆了口氣:
「我個光棍漢能有啥喜事。這不是……前兩天認了個乾兒子嘛。」
「乾兒子?」
宋香蘭搬個小馬扎坐下,順手給劉大花拿了個小馬扎。
她一邊把籃子裡的韭菜倒出來擇韭菜,「怎麼想一出是一出?突然認乾兒子。」
劉一刀一邊給大腸灌水一邊解釋:
「那孩子他爸跟我小時候關係也好。前幾年在打石場炸斷了腿,熬了幾年沒熬住人沒了。
我看那孩子勤快嘴巴甜,跟我投緣。大家都說應該認個乾親,反正我也沒個後,想著認親就認親。
後天就在我家請客吃飯。老宋,你得帶著全家去給我撐場面。」
宋香蘭點點頭:
「行,那是好事。大花,你也去。」
劉大花拿了個大木盆,把筐子裡的魚蝦倒進去。爽快道:
「去。後天我再搞點肥梭子蟹和皮皮蝦帶過去,給席面添個菜。」
劉一刀一聽急了:
「那哪行,我花錢買。」
「不值幾個錢,送你的。」劉大花白了他一眼。
「我有錢。你不要白不要。」
宋香蘭看著劉一刀那鬍子拉碴的樣,忍不住打趣:
「認乾兒子是好事,不過你這條件也不差,找個有個知冷知熱的媳婦多好。」
劉一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拉倒吧。年輕時候沒追到喜歡的姑娘,誰樂意跟個殺豬匠過日子,一身腥味。」
劉大花瞄了他一眼。
又想到自己也是一身海腥味。
宋香蘭把擇好的韭菜往籃子裡一扔,「婚後愛懂不懂?先把人娶進門,日子過著過著就有滋味了。」
幾人說說笑笑。
院子裡熱鬧非凡。
宋香蘭沒讓劉一刀和劉大花走,說是來了就都留下吃飯。
她讓宋婷婷去喊了留醜女和劉春花,又把王寡婦和周放一家也叫了過來。
沒多大功夫。
院子裡就擠滿了人。
留醜女和劉大花鑽進廚房忙活。
灶膛里的火燒得旺,香氣順著煙囪直往外冒。
周放把袖子一挽,幫著宋香蘭搬桌子。
趁機低聲道:「乾媽,我想跟明天下午的車隊去趟北方。」
宋香蘭:「想好了?」
「嗯。」周放點頭,「年前這趟跑得勤,我想多幫乾媽籌點緊俏藥品回來。剛好劉宇坤和黃榮華也去。」
「行,路上注意安全,年底了不太平。」
宋香蘭想了想,「大寶二寶就放我這兒,婷婷放假了,正好看著他們學習。」
一聽要學習。
正蹲在牆角玩泥巴的二寶瞬間垮了臉。
「命寶休也……又要看書啊?」
二寶把手裡的小鏟子一扔,雙手托著腮幫子,一副生無可戀的樣。
「我一看那書上的字,它們就跟螞蟻似的亂爬,我頭暈眼花眼皮子抽筋腦子想搬家。」
大寶在旁邊笑嘻嘻地補刀:
「那是你笨!你腦子裡除了吃就是玩,你看我都能跳級了。」
「你才笨!」
二寶氣得要去推大寶,兩人在院子裡追打起來。
周放看得直搖頭,對宋婷婷說:
「婷婷,這小子要是皮,你就上手揍,不用給我面子。一定要把他這懶筋給抽出來。」
宋婷婷笑著答應:
「放心吧周哥,保准治得服服帖帖。」
「補課費我就不按月給了,春節給你包個大紅包。」
「紅包就算了。」宋婷婷笑道:「你這次去海市,看看書店裡有啥好書,帶幾本回來就行。」
周放一口應下。
天色擦黑。
飯菜上桌。
留醜女和劉大花的手藝那是沒得說。
芋頭燒豬肉軟糯咸香,紫菜炒地瓜葉翠綠爽口,白灼皮皮蝦個頂個的肥,清蒸梭子蟹更是滿黃流油。
酸筍炒大腸,酸辣開胃,土牛膝燉大骨頭湯,喝一口暖到胃裡。
還有干煎帶魚和芥菜豆腐文蛤湯,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大傢伙兒圍坐在一起,吃得滿嘴流油。
飯後。
宋香蘭拿了個大碗,把剩的一大半肉菜都裝了起來。
遞給王寡婦。
「帶回去給家裡幾個小的嘗嘗。」
王寡婦捧著那個還熱乎的大碗,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男人死得早,以前一年到頭也難見到葷腥。
「宋姐……這……」王寡婦哽咽著說不出話,心裡頭把宋香蘭當成了活菩薩。再看旁邊的宋婷婷和沈慧君,說話溫聲細語,好像天仙降臨人間。
……
這頭歡聲笑語。
王家那邊卻是雞飛狗跳。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王志和沒驚動任何人,揣著戶口本,去大隊部開了證明直奔喬家而去。
王家院子裡。
王母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頭髮亂得像雞窩。
昨晚那叫一個慘,寶根離了媽,哭得嗓子都啞了,怎麼哄都不行。
只要稍微一停手,這小子就滿地打滾。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啊啊啊……」
「……嗚嗚嗚,奶奶是壞蛋。」
寶根坐在堂屋地上,手裡抓著個木頭塊就往旁邊砸。
大丫正端著米湯想餵他,被那木塊正砸在腦門上,「咚」的一聲,立馬鼓起個大包。
大丫疼得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不敢哭出聲,只是捂著額頭小聲哄:
「弟弟乖,吃口飯……」
「我不吃,我要媽媽。你滾!」寶根跳起來,衝著大丫就是幾拳頭,拳拳到肉。
「哇……」
旁邊搖籃里的小丫被嚇醒了,扯著嗓子也開始哭。
王母被吵得腦瓜子嗡嗡響,心裡的火蹭蹭往上冒。
「哭哭哭。就知道哭。那是你親姐,你下死手打?」王母一把拽過寶根,照著屁股就是兩巴掌。
這一打不要緊,寶根嚎得更大聲了。
簡直像是在殺豬。
大丫一邊抹眼淚一邊去晃搖籃哄小丫,還得顧著被奶奶揍的弟弟,小小的身板忙得團團轉。
王母看著這一屋子的亂攤子,氣得直拍大腿。
「造孽啊,都分家了,怎麼不去住那個周放的房子?非得賴在老宅讓我伺候這幾個祖宗!」
王大嫂端著個臉盆從屋裡出來。
聽著這話,眉頭皺了皺:
「媽,你看見志和沒?這日頭都多高了,也沒見人影。」
王母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從早上到現在,確實沒聽見王志和那個屋有動靜。
正在刷牙的王二嫂吐了口泡沫,探頭說道:
「我早上看見老二推著車出去了,手裡還拿著個信封樣的東西。」
王母心裡「咯噔」一下。
「那是什麼?」
王二嫂補了一句,「看著像是結婚證。」
「壞了!」
王母兩眼一黑,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結婚證拿走了。
這一大早的還能去哪?
「這是真去離啊!」王母也不管還在地上打滾的寶根了,拔腿就往大隊部跑,「不行,我得攔著。不能離,真離了這個家就完了。」
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王志和是個犟種。
這男人怎麼就不懂,離了婚帶著三個拖油瓶,以後還怎麼找?
就算喬招娣那個懶婆娘再不好,那也是親媽,還能真的不管孩子?
這下好了。
要是真把證扯了。
王母跑得鞋都快掉了,心裡那個悔啊,早知道就不該分家。
可這世上,哪有後悔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