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院子亂成一鍋粥,孩子哭大人叫。
王志和聽著屋裡老娘罵街的聲音,還有二嫂抱怨孩子吵的聲音,只覺得腦瓜仁子都要炸開了。
這個家。
他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他大步進屋,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兩張大團結,「媽,這二十塊錢拿著,辛苦你了。。」
王母正給小丫換尿布,一看錢,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幹什麼?」
「媽,對不起。給你的辛苦錢。」王志和沒敢看他媽的眼,怕看了心軟。
說完,他轉身回屋換了一身耐磨的舊工裝,把那本滾燙的離婚證往箱底一塞,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到了縣城的集合點。
周放裹著件軍大衣,正指揮著人搬貨,一扭頭看見王志和背著個破布包站在車邊,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家裡那一攤子事不管了?孩子誰帶?」
王志和悶聲說:
「我媽看著呢。」
周放嘖了一聲,遞給他一根煙。
「你媽那是真不錯。我那個媽是堅決不幫我的。」
王志和苦笑一聲,沒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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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說老媽不知道他出遠門。
王家這邊。
王母根本不知道兒子是跟著車隊跑遠門了,只當他是心裡煩找朋友了。
她看著嗷嗷待哺的小丫。
心一橫,從那二十塊里抽出三塊錢,又去稱了兩斤豬蹄,提溜著去了王二嫂那屋。
「老二家的,這三塊錢你拿著。」
王母把錢和肉往桌上一放,「小丫沒奶吃,你給餵幾口。這豬蹄給你燉湯發奶。」
王二嫂看著那油光發亮的豬蹄和三張票子,吞了口唾沫。
她奶水多,幫著餵三四個月大的小丫沒事。
「行吧媽,小丫餓了就抱過來」王二嫂把錢揣懷裡,臉上有了個笑模樣。
……
另一頭,宋家。
屋裡的那些藥品早就搬空了,跟著周放的車隊連夜送往海市。
宋香蘭握著電話筒跟軍需處的處長通話:
「處長您放心,除了那一批急需的藥品,我還給那幫孩子們弄了壓縮餅乾和巧克力。
都是港城那邊過來的緊俏貨,熱量高是能救命的東西。」
電話那頭聲音爽朗:
「宋大姐,你可是幫了咱們大忙了。這批物資太及時了,前線正缺這些高熱量的補給。我代表戰士們謝謝您!」
「我也是儘自己一點力,跟他們比起來差遠了。」宋香蘭說了幾句客套話,掛了電話,心情舒暢。
她剛從大隊部晃悠回來。
還沒進院門,就看見王母抱著小丫,急火火地衝過來。
「香蘭。你看見我家志和沒?」王母一臉焦急,「他留了個紙條說跟車去了。」
宋香蘭一愣:「沒見著啊。」
「壞了。」宋香蘭一拍大腿,「這狗東西怕是跟著周放的車隊去海市。」
王母身子一晃,差點沒抱住孩子,「這殺千刀的,他扔下我們就跑了?」
「作孽啊!」
王母一屁股坐在大門口的石墩子上,「兒女都是債啊。喬招娣那個喪門星把家攪散了,志和這個沒良心的又跑了。
大丫倒是懂事,可那個寶根被慣得就知道要媽,這小丫還在吃奶……我這把老骨頭遲早要交代給他們。」
宋香蘭聽得腦仁疼。
老太太不容易,把人拉進院子:「,進屋喝口水。」
兩人坐在院子裡。
王母一邊抹淚一邊罵,把王志和從頭罵到腳,又把喬招娣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正罵著。
留醜女氣哼哼地推門進來了,手裡還拎著個小馬扎。
「罵喬招娣呢?算我一個。」
留醜女把馬扎往宋香蘭旁邊一放,坐下就開噴,「上次那個死婆娘合夥騙了我幾十塊錢,我心裡這口氣到現在都沒順下去。」
三個女人一台戲。
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罵起共同的敵人,那叫一個同仇敵愾。
「喬招娣就不是個人。」
留醜女唾沫星子橫飛,「喬家那一窩子都是吸血鬼,你們王家以前就是太好說話了,才被欺負到頭上。」
話音剛落。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紅袖箍的男人沉著臉走了進來,打頭的一個喊道:
「誰是宋香蘭?」
院子裡的罵聲戛然而止。
宋香蘭把手裡的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我就是。幾位領導有何貴幹?」
「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私藏違禁物資。」公鴨嗓板著臉,眼神在院子裡四處亂瞟。
「跟我們去公社走一趟,接受調查。」
留醜女臉色一變。
騰地站起來。
「誰舉報的?這不是血口噴人嗎?」
「無可奉告。我們要保護舉報人的隱私。」公鴨嗓手一揮,後面幾個人就要往屋裡闖。
宋香蘭心裡冷笑。
家裡那點東西早就清得一乾二淨,連根毛都沒剩下。
宋香蘭捂著胸口,眉頭一皺,「我兒子剛去西南邊境保家衛國,我是軍屬。
這一天天擔驚受怕的,心臟本來就不好,我真不能跟你們去公社。」
公鴨嗓一噎。
腳步頓住了。
軍屬這頂帽子扣下來,確實有點沉。
特別是剛去西南的軍人。
西屋門帘一掀,沈慧君走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本紅皮的軍屬證,往公鴨嗓面前一亮,語氣不急不緩:
「幾位同志,如果是為了搞活經濟的事情,我想你們可能誤會了。
國家現在的政策是鼓勵老百姓搞活流通,咱們青陽是沿海城市,更應該走在前列。
你們這種行為,是不是有點反其道而行之了?」
公鴨嗓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不樂意了,推了推眼鏡。
「你誰啊?滿嘴的大道理,那是投機倒把,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我是沈慧君,新城大學政治經濟學的大二學生。」
沈慧君微微一笑,那股子書卷氣卻帶著刺。
「我不懂什麼叫挖牆腳,我只知道馬克思在《資本論》里講過,生產關係要適應生產力的發展。
在計劃經濟為主體的前提下,允許適當的商品流通是必要的補充。
你們現在的行為,是在阻礙生產力的發展,是在搞教條主義。」
這一通又紅又專還帶著洋詞兒的話砸下來。
幾個大老粗聽得雲裡霧裡,眼珠子都直了。
什麼生產力?
什麼關係?
那個戴眼鏡的也被噎得臉紅脖子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宋香蘭看著火候差不多了。
突然幽幽地來了一句:
「我看這舉報人,怕不是喬家莊的那位吧?」
幾個公社的人臉色明顯僵了一下,雖然沒說話,但這反應已經是明牌了。
「跟你沒關係,我們需要調查清楚。」公鴨嗓硬著頭皮說道。
這一句話,像是捅了馬蜂窩。
剛才還在哭慘的王母,「嗷」的一嗓子跳了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公鴨嗓的鼻孔里。
「好哇。原來是喬招娣那個爛貨搞的鬼。」
王母哪還有半點剛才的頹廢樣。
戰鬥力瞬間爆表。
「我家倒了八輩子血霉娶了個喪門星偷家賊。偷婆家的東西貼補娘家,把我兒子逼得離家出走,丟下三個孩子不管不顧。」
王母一邊哭一邊拍大腿。
「喬家的女人為了錢那是兩腿一開啥都敢幹。喬家一窩流氓,沒錢了就一家子排排蹲在人家門口拉屎拉尿,逼著人家給錢。
這種無賴的話你們也信?你們是不是跟那個破鞋有一腿?啊……是不是有一腿?」
這一通無差別掃射。
把幾個公社的人罵得狗血淋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你……你這老太婆胡說什麼?再胡說把你抓起來。」公鴨嗓氣得直哆嗦。
「你抓啊。」王母索性撒潑,「我不活了。你們欺負我一老太婆帶著三個嗷嗷叫的孩子。
喬老太說她在公社有人,只要她陪睡一晚啥事都能擺平,看來是真的啊。」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越聚越多。
指指點點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這幾個人當中誰啊?好重的口味。」
「你不知道有人就喜歡重口味。」
「吃多了味道清淡的,不得換換口味刺激一下啊。」
宋香蘭適時地補刀:
「幾位同志,喬招娣是我乾兒子的前妻,因為離婚分家產的事兒一直懷恨在心。
她那個弟弟喬耀祖是出了名的二流子,整天吃喝嫖賭,把他姐當血包吸。
我就是說了幾句公道話,她就揚言要報復我。她說她在公社有人,看來這話不假啊。」
宋香蘭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個公鴨嗓。
「我也想問問,這種惡意舉報、打擊報復軍屬的行為,咱們組織上管不管?要是沒人管,我就給部隊打電話,讓他們來評評理。」
幾個公社的人徹底慌了。
本來就是收了喬家點好處想來敲打敲打,誰知道踢到了鐵板上。
這大學生講理論。
潑婦罵街搞人身攻擊。
最後還搬出了部隊。
尤其是那句「跟喬招娣有一腿」,這屎盆子要是扣頭上,工作都得丟。
幾個人面面相覷。
想撤,又下不來台。
就在這時候,宋婷婷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進來,一臉喜色地大喊:
「媽。剛才部隊又來電話了!」
宋婷婷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部隊首長說因為你提供的第一批物資發動了更多人捐獻物資,要通報表揚咱們家還要送牌匾。還說咱們是擁軍模範!」
「真的?」宋香蘭配合地做出一臉驚喜。
「千真萬確!大隊支書說要明天早上廣播喊話!」
院子裡徹底炸鍋了。
那幾個公社的人腿都軟了。
擁軍模範?
這哪是投機倒把分子,這是紅得發紫的先進典型啊!
公鴨嗓臉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連句狠話都不敢放,灰溜溜地轉身就跑:「那個……可能是有誤會,我們回去再核實一下,核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