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還是硬著頭皮跟進了屋。
一進去就能聞到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這屋裡的擺設一樣,透著股他融不進去的高傲勁兒。
他把大包小包放在桌上,聲音悶悶的:
「媽,這些是給您和爸的年禮,那是給西漾買的大衣和皮靴,還有這信封里是一百塊錢,給她留著當生活費。」
安母掃了一眼那堆東西。
看到那雙明顯價值不菲的皮靴時,眼皮跳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清高的模樣。
「小周啊。」
安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沒讓他坐。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看看這些東西,再看看你自己,哪怕穿上新衣裳,那股子泥土味也洗不掉。
過日子不是打腫臉充胖子,你這些錢,要在地里刨多久才能攢出來?」
周放低著頭。
拳頭捏得死緊。
「當初西漾嫁給你,那是形勢所逼是低嫁。是她對不公生活的低頭。」
安母放下茶杯,「你是想讓她一輩子為了兩個孩子被綁在你那個窮鄉僻壤里嗎?」
周放猛地抬頭。
「我會對她好,我也能掙錢。」
「掙錢?」
安母嗤笑一聲:
「倒騰點貨就是掙錢,我們要的從來不是那點錢。你剛才沒看見西漾跟輕年在一起笑得多開心?她在那個什么小泉大隊有過這麼笑的時候嗎?」
這一句話像把生鏽的匕首。
在那周放心裡來回刺。
他想反駁。
想說西漾也笑過。
可腦子裡閃過的大多數畫面是安西漾抱著孩子對著煤油燈發呆的背影。
還有那句厭惡小泉大隊。
安母見他不說話,趁熱打鐵:
「輕年這孩子假期都來找西漾,他們以後畢業是要一起考研,甚至要一起去漂亮國深造。
你是打算跟著去讓西漾養你,還是偷渡去唐人街給人刷盤子?」
「我不是針對你。」
安母語氣緩和了些,卻更像是一種施捨:
「我不想我女兒為了那點所謂的承諾,違背她自己的心。
你要是不信,咱們就打個賭,你看她今晚會不會像答應你那樣早早回來。」
周放感覺喉嚨里像是塞了塊燒紅的炭。
燙得他說不出話。
「我有事,先走了。等明年……我……」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有些踉蹌,像是落荒而逃。
等大門「咔噠」一聲關上。
安母臉上的假笑瞬間收了起來。
她走到電話機旁,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張教授家嗎?麻煩找一下安西漾……哎,西漾啊,我是媽。」
安母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周放說是趕著去賣貨,怕耽誤事兒就先撤了。
他還說讓你別急著回來,難得跟同學聚聚好好聊聊正事。他還說等年後如果不忙了,再來看你。」
電話那頭的安西漾愣了一下。
隨即長出了一口氣。
雖然心裡隱隱有點失落,覺得周放走得太匆忙,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那群同學正在討論最新的西方文學流派。
她聽得正入迷。
真要這時候走,她捨不得。
「知道了媽,那我晚點回去。」
掛了電話。
安母得意地哼了一聲,把周放提來的那些東西一樣樣翻看了一遍。
「嘖,借了多少錢才買東西打腫臉充胖子。」
海市的夜越來越深。
風颳得更緊了。
周放沒走遠,他就蹲在安家巷子口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
他把衣領豎起來擋風。
整個人縮在陰影里,像塊被人遺忘的石頭。
他在等。
他不信安母的話。
她說會早回來,就一定會早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路燈昏黃。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直到晚上十點多。
遠處傳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伴隨著一陣歡快的笑聲,在這寂靜的冬夜裡格外刺耳。
周放渾身一僵。
慢慢抬起頭。
路燈下。
傅輕年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安西漾坐在后座上,身上披著一件男式的寬大外套。
「那個理論真的太有意思了。輕年,你說得對,咱們確實應該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安西漾的聲音里透著興奮,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紅,眼睛亮晶晶的。
傅輕年蹬著車,聲音溫潤:
「我也被同學的話感染了,將來咱們要是能一起去漂亮國深造,那邊的世界才叫一個精彩。」
自行車在安家門口停下。
安西漾跳下車,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遞還給傅輕年。
搓了搓凍僵的手臂。
「傅輕年同志,那我預祝你以後順利到漂亮國深造。」
傅輕年接過外套,並沒有馬上穿,而是深情地看著她。
「安西漾同志,我也預祝你以後能到漂亮國深造。這不僅僅是祝願,也是我的希望。」
安西漾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蹭了蹭。
苦澀地搖搖頭:
「我怕是去不了。我有家庭,我有孩子,還有……總之,你替我看看漂亮國的美景吧。」
「你怕那個土老帽不讓你走?」
傅輕年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西漾,他不該這麼自私。他一個井底之蛙,自己沒見過天,就要把你的翅膀折斷,把你困在那口井裡給他生兒育女。貪得無厭的自私懦弱。」
「泥腿子好不容易吃到天鵝肉,要把天鵝困在身邊一輩子,生怕天鵝飛了。」
躲在樹後的周放,指甲深深摳進了樹皮里。
摳出了血都不知道疼。
土老帽,泥腿子,井底之蛙……每一個詞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他等著安西漾反駁。
哪怕罵傅輕年一句也好。
安西漾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不,輕年,你別這麼說。他……他其實很好。」
但也僅僅是很好而已。
她沒有說「我愛他」,也沒有說「我不想離開他」。
周放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結了。
他聽著兩人的道別聲,看著安西漾進了門,看著傅輕年騎車遠去的背影。
他連站出去質問的勇氣都沒了。
問什麼。
問她為什麼沒早回來?
問她為什麼不跟他說想去漂亮國?
問她是不是也覺得他是那個折斷她翅膀的土老帽?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千公里的路,而是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怎麼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周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旅館的。
一進門。
他把王志和他們嚇了一跳。
這漢子臉色慘白,眼珠子通紅,像丟了魂似的。
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白酒瓶子就往嘴裡灌,辣得直嗆也不停。
「你這是怎麼了?」二黑嚇得趕緊去奪瓶子。
周放死死抱著瓶子不撒手。
一瓶白酒下了肚,人就癱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西漾……安西漾……」
他一遍遍喊著這個名字,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屋裡幾個大男人面面相覷。
誰也不敢說話。
最後王志和眼圈也紅了。
他想起離婚的喬招娣,家裡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王志和一把抱住地上的周放,也跟著嚎上:
「兄弟啊!咱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兩人抱頭痛哭,哭聲震天。
二黑道:「我看就不能讓媳婦出來讀書,一出來心都野了。」
宋飛在一旁抽著煙,冷不丁來了一句:
「少扯淡。向東媳婦也出來讀書了,人家怎麼沒事?說白了,還是咱們沒本事,留不住人。」
這一刀補得太狠。
周放哭得更凶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看看是不是成了冰凌。
……
此時的小泉大隊。
正是年前最忙活的時候。
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著油煙味,那是炸年貨的香氣。
宋香蘭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長筷子,在油鍋里翻動著金黃的地瓜炸。
沈慧君在旁邊打下手。
宋婷婷帶著大寶二寶在院子裡也不閒著。
幫著搬柴火。
春霞和王寡婦幾個都在院子裡幫忙洗洗刷刷,連林芳和二花也關了店門過來幫忙打掃衛生。
宋香蘭指揮著眾人把家裡里外外,連帶著隔壁周放家都給徹底清掃了一遍。
「蘭蘭,你把周放家掃得這麼幹淨幹啥?他又不在家。」留醜女一邊嗑瓜子一邊問。
宋香蘭把炸好的醋肉撈出來控油。
意味深長地說:「快回來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笑著回來,還是哭著回來嘍。」
宋婷婷正在給二寶擦鼻涕。
聞言抬起頭,一臉好奇:
「媽,周放去看嫂子肯定高興啊,為什麼會哭著回來?」
宋香蘭沒說話。
沈慧君低聲解釋道:「婷婷,你不知道。安西漾她媽一直看不上周放,覺得農村人配不上她那個大學生女兒,正變著法兒想讓他們離婚呢。」
宋婷婷驚訝的啊了一聲:
「可是他們都有大寶二寶了呀,以前感情多好啊,怎麼能說離就離呢?」
她看看在院角拿著小鏟子玩泥巴的大寶二寶,心裡一陣難受。
成年人的世界太恐怖了。
說變就變。
二寶撅著屁股,拿著個破瓦片在那兒使勁挖牆腳的泥縫。
要是平時,宋婷婷早上去拎著耳朵教訓了。
可今天看二寶那懵懂的樣子,心裡發酸。
她默默走過去。
「二寶,別用瓦片。用這個新的鏟子挖。」
二寶眼睛一亮,接過去。
「謝謝姑姑」
宋婷婷摸了摸他的頭,又剝了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二寶那沾著泥點子的小嘴裡:「吃吧,甜不甜?」
「甜!」二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