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年夜的前一天,周放等人回來。
周放提著錄音機到了宋香蘭家裡。
錄音機裡面傳出一男一女古怪的腔調,嘰里呱啦的。
「哈嘍,好都油都?」周放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捧著那本像磚頭一樣的字典,跟著磁帶一遍遍念。
大寶聽得入迷,跟著小聲念叨:
「好……都……油……都?」
宋香蘭說他跟中了邪似的學洋文。
王志和家裡炸了鍋。
王志和一進門。
屁股還沒坐熱。
就被他老娘拿笤帚疙瘩劈頭蓋臉一頓抽。
「你個喪良心的癟犢子,還知道回來。」
王母一邊打一邊罵:「娶回來一坨屎,說離婚就離婚。老娘以前壓著她幹活的時候,你恨不得馬上跟我分家,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現在倒好,拍拍屁股去海市把三個孩子往家裡一扔,你是想累死我。好給你老子騰地方找個後媽是不是?」
王老頭蹲在門口抽旱菸。
聽了這話嚇得一哆嗦,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
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生怕這火燒到自己身上,被老婆子扣上「想煥發第二春」的屎盆子。
王家大哥和幾個兄弟也是面面相覷。
誰也不敢上前勸。
王志和一邊躲閃著笤帚,一邊擺手求饒:
「媽。我沒那個意思。我是去掙錢……」
王母罵得口乾舌燥,笤帚疙瘩都抽散了架。
「你當老娘跟你一樣眼瞎啊?你那腦子是便秘的時候拉出去了嗎?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生了你們幾個倒霉玩意兒。
畜生不如的東西,你們王家姓王就是為了跟王八沾親帶故是吧?一個個冷血,趕著禍害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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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通罵。
連祖宗十八代都捎帶上了。
王志和趁著老娘喘氣的功夫,趕緊倒了一大碗涼水端到老娘面前。
另一隻手往懷裡一掏。
摸出一把大團結,數都沒數,直接塞到王母手裡。
「媽,喝口水消消氣。兒子知道你辛苦,這是給您的辛苦費。」
王母正準備接著罵下半場,眼角餘光掃到票子,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放下碗。
拿起那沓錢,沾著唾沫數了數。
三十塊。
王母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老臉瞬間舒展開來,褶子都笑開了花,變臉比翻書還快。
「哎呀,老三啊,媽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這三個孩子太鬧騰,媽這把老骨頭實在是遭不住。」
王志和見這招管用。
趕緊又從包袱里掏出幾塊花布,還有兩袋奶粉。
「大嫂、二嫂、弟妹,這是給你們帶的料子,都能做身新衣裳。二嫂,這奶粉是給你買的,多謝你幫忙餵奶。」
原本在那兒看戲嗑瓜子的幾個妯娌。
眼睛瞬間亮了。
王大嫂拿著那塊碎花布,摸著料子愛不釋手。
「哎呀老三,你看你這就見外了。咱都是一家人,幫忙帶帶孩子不是應該的嘛。我家那幾個小子也能幫著看弟弟妹妹。」
王二嫂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抱著那一袋金貴的奶粉。
「三丫乖得很,吃飽了就睡,我奶水反正也足,餵我家小子也是喂,餵兩個也是餵。」
連最懶的老四媳婦也湊過來表態要幫忙洗尿布。
錢真是個好東西。
能讓家裡這點雞毛蒜皮變成兄友弟恭。
王母把那三十塊錢揣進貼身口袋,拍了拍鼓囊囊的兜。
「老三,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媽,我想好了。以後我每個月給你二十塊錢,你幫我把孩子拉扯幾年。我還得出去跑車掙錢。」王志和蹲在地上,點了根煙。
「不找媳婦?」王母試探著問。
王大嫂眼珠子一轉,剛想提林芳的事兒,又一想王志和三個孩子,把話咽了回去。
林芳能掙錢,哪能看上這拖油瓶的一大家子。
王志和搖搖頭。
吐出一口煙圈:
「不找了。先把孩子養大再說。我現在這樣,誰跟我也受罪。」
這邊王家因為錢喜氣洋洋。
那邊的喬家卻是雞飛狗跳。
喬招娣縮在牆角,頭髮蓬亂,臉上還掛著清晰的巴掌印。
楊小紅叉著腰,指著她的鼻子罵:
「哭哭哭,就知道哭!大過年的在娘家哭喪,你是想把家裡的財氣都哭跑嗎?真是個喪門星。」
喬招娣捂著臉。
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
她帶回來的那點錢被喬母和楊小紅哄騙去了一大半,如今兜里就剩二十幾塊。
「我就不走。這是我家!」喬招娣喊了一聲。
「你都離了婚了,還賴在娘家幹什麼?」
楊小紅衝上來又是一推,「村西頭那個老光棍死的房子不是空著嗎?媽都說讓你過年去那住幾天,別在家裡礙眼。」
那個四面透風的泥土房,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
喬招娣看向坐在一旁抽菸的親爸和喬耀祖。
喬耀祖不耐煩地擺擺手。
「你也別怪小紅。這過年講究多,離婚女人在家確實不吉利。
你去住幾天,等過了年再說。
你想辦法去王家把大丫和寶根偷出來,有錢一切都好說話。」
聽到還要去偷孩子。
喬招娣心徹底涼了。
她後悔了。
「我為什麼離婚,還不是貼補你們太多。喬耀祖,做人不能忘恩負義,是你們慫恿我離婚拿捏王志和。」
「沒叫你真離婚。你怪誰?趕緊去村西頭。」
「我不去……」喬招娣喃喃道。
「不去也得去。」楊小紅上來就要拽她。
喬招娣掙扎著跑出家門,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小泉大隊跑。
她要去求王志和,求他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讓她回去。
她跑到小泉大隊。
天都黑透了。
碰到她的好友楊鳳英正端著水盆出來潑水。
「鳳英。」喬招娣撲過去抓住楊鳳英的胳膊,「志和回來了嗎?」
楊鳳英被她那鬼樣子嚇了一跳,「哎喲,這不是喬大妹子嗎?今天聽你前婆婆罵他還不回家。」
楊鳳英消息閉塞。
加上王志和剛到家就被老娘罵,大門都沒出,外人確實不知道。
喬招娣一聽沒回來,最後一絲希望也滅了。
她失魂落魄地鬆開手,嘴裡罵著王志和沒良心。
宋香蘭家的大桌子上。
堆著一摞摞的大團結。
宋東、宋飛、周放……每個人面前都分了厚厚一沓。
大家數著錢,手都在抖。
劉宇坤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剛分到的錢。
他抽出兩張大團結揣進兜里,剩下的全都推回到宋香蘭面前。
「乾媽,這錢……你幫我存著吧。」
宋香蘭一愣:
「宇坤,這是你自己掙的,怎麼放我這兒?」
劉宇坤苦笑一聲,摸了摸腦袋。
「我要是拿回去,不出明天就被我那個繼父和我媽要走了。說是給我攢媳婦本,其實都貼補給他們一大家子。我身上留二十塊零花就夠了。」
屋裡氣氛沉悶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劉宇坤家那點破事。
繼父不疼,親媽為了討好繼父對他動輒打罵。
他在那個家就是個多餘的。
「行,我給你記著帳。」宋香蘭爽快地收起來,拿個本子記上一筆。
宋香蘭又拿出一個信封,遞給王志和。
「志和,這是大鵬特意囑咐給你的。除去之前賠給大家的錢,零頭捐給基金會,餘下三百塊都給你。」
王志和手一哆嗦,「乾媽,都捐給基金會。」
「拿著吧,這是你的本錢。」宋香蘭拍拍他的肩膀,「開了春,咱們得有新打算。」
「年後沒有馬上跑車,你們不打算蓋房子?」
這話題一開。
大家都來了精神。
「蓋,肯定得蓋!」宋飛第一個嚷嚷,「我爸媽說把我們都飛出去。」
黃榮華也點頭:「我也想蓋。把那幾間老屋推了重蓋,弄個寬敞的,以後……以後孩子大了也好住。」
輪到王志和。
他捏著手裡的錢,一臉為難:「我想是想,可錢不太湊手。還要給家裡交錢,還要養孩子……」
「缺多少?我借你。」周放今年掙了不少錢。
「我的也借你。」劉宇坤也說道。
王志和看著這兩兄弟,「行,如果蓋房子不夠了就跟你們說。」
「宇坤,你呢?」
宋香蘭看向一直沉默的劉宇坤,「這幾個人里就你還沒個著落。你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一直擠在你繼父家受氣。」
劉宇坤低著頭,手指摳著桌角。
「我想蓋可沒宅基地,家裡那幾個哥哥弟弟都說我是外姓人,不能占他們的宅基地。」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宋香蘭:「你的戶口早就在咱們大隊了,那就是咱們大隊的人。去找大隊長,就要周放家隔壁的地。」
劉宇坤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真的行?」
宋香蘭目光掃過眾人,「周放家隔壁那塊地剛好。你靠著咱們附近也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