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家莊炸了鍋。
亂鬨鬨地往後山涌。嚴老大和嚴母沖在最前頭,後面跟著看熱鬧的村民。
到了半山腰,一股子沖天臭氣熏得人直翻白眼。
嚴母往坑裡一瞧,嗷的一嗓子差點背過氣去。
原本好好一座墳被刨開了大半,棺材板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黃黑之物。
順著縫隙還在往下面滴。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嚴母拍著大腿哭嚎,「二狗啊,我對不起你啊,讓你死了都不得安生。」
嚴老大看著那一坑的污穢臉色鐵青,指著正叉腰站在墳頭狂笑的聶二花罵道:
「聶二花。你個瘋婆娘。你這是幹什麼?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宋香蘭翻了個白眼。
「那你們嚴家被雷劈成了雷擊木了。」
聶二花她現在的腦子比誰都清醒,但臉上的表情比誰都瘋癲。
她學著嚴母平時的潑辣樣。
雙手一叉腰,眼珠子瞪得要突出來。
「老不死的。你幹什麼?」
這一聲吼,把嚴母哭聲都給震斷了。
嚴母愣了一下,指著聶二花哆嗦:
「你……你喊誰?」
「喊你個老虔婆。」
聶二花往前一步,鞋底子上全是爛泥和糞水,也沒人敢攔她。
她一把扯住嚴母的胳膊,拽著嚴母就往坑邊拖,「你也想下去陪二狗是吧?來來來,下去吃幾口熱乎的。」
「哎喲,救命啊。瘋婆子殺人啦。」嚴母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往後縮。
她哪有聶二花力氣大。
聶二花嘴裡罵罵咧咧:
「嚴二狗那王八蛋活著不干人事,死了就該泡在屎尿里。」
「放手。」嚴母尖叫著去撓聶二花的手。
宋香蘭在旁邊冷眼看著,見嚴母要抓聶二花的臉,抬腳就要踹。
還沒等她腳挨著人。
聶二花手腕一抖,順勢一推。
「噗通」一聲悶響。
嚴母整個人撲到了棺材板上。
那棺材板上積了一層的陳年老糞水。
這一撲,結結實實。
嚴母那張老臉直接埋進了糞堆里,身上的棉襖瞬間吸飽了那不可名狀的液體。
「嘔——」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齊刷刷往後退了三步。
捂著鼻子乾嘔。
聶二花還沒完。
她一把抓起旁邊那個空了的木糞桶,大笑著往嚴母腦袋上一扣。
「戴帽子嘍。給老虔婆戴高帽子嘍。」聶二花拍著手跳腳笑,「哈哈哈……老不死的喜歡這味兒,多聞聞。」
嚴老大這才反應過來,大吼一聲衝上去:
「媽!」
他和幾個本家兄弟手忙腳亂地把嚴母拽起來,七手八腳把那糞桶拿開。
嚴母滿臉滿頭都是黃湯子。
嘴裡還呸呸吐著,那是真的屎到臨頭。
「打死她。給我打死這個瘋婆子。」嚴母歇斯底里地尖叫,一邊叫一邊乾嘔。
嚴家小隊長捂著鼻子站出來,皺著眉喝道:
「宋香蘭,你也是個當長輩的,帶著個傻子大半夜跑來刨人家墳,這是人幹的事嗎?」
周圍村民也指指點點。
「是啊,這也太缺德了。」
「死者為大,再大的仇也不能刨墳潑糞啊。」
宋香蘭往前一步,把還要衝上去的聶二花拉到身後,下巴一抬,聲音比小隊長還響亮。
「誰有你們嚴家缺德?」
宋香蘭指著一身屎尿的嚴母,「我家二花好好的大閨女嫁進來,不到幾年被嚴二狗折磨成什麼樣了?
還要賣給山里老光棍生孩子,你們嚴家莊五行缺德。沒刨了你們祖墳算不錯了。」
她冷笑一聲。
目光掃過周圍的村民。
「嚴蘭蘭那個白眼狼跑去罵她親媽,說是這老太婆教唆的。二花受了刺激,一定要來找嚴二狗算帳。我能攔得住一個瘋子?」
眾人一聽。
眼神變了。
嚴蘭蘭那丫頭確實不像話,親媽都那樣了還去罵。
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那……那也不能潑糞啊。」有個村民小聲嘀咕。
宋香蘭理直氣壯,「瘋子殺人都不犯法,潑兩桶糞咋了?
二花說了,嚴二狗心黑,得用糞水給他洗洗澡。再說了,這坑是老天爺看不過眼,讓它自個兒塌的,方便二花往裡灌糞。」
這就是睜眼說瞎話了。
嚴有德指著不遠處還沒熄滅的一堆灰燼:「那火是怎麼回事?誰在這燒東西?」
宋香蘭眼皮都不眨:「我們買糞水的時候就有火。估摸著是誰看著嚴家不順眼,來放火燒山呢。」
這話半真半假,反正把水攪渾。
這時候,人群里有人說:「我看到二花挑糞的時候就起了火。」
「買的村尾嚴大龍家的糞?」
宋香蘭順勢喊了一嗓子:「對。就是買的他家的,三塊錢兩桶。以後說不準每年都要來幾次。」
這話一出。
原本指責宋香蘭的村民們瞬間安靜了。
這年頭壯勞力干一天才賺幾個工分,兩桶大糞就能賣三塊錢?
「多少?三塊?」有個漢子眼珠子都紅了。
「可不是嘛!」宋香蘭撇撇嘴,「還借了扁擔。」
人群瞬間炸了鍋。
「宋大姐,你怎麼不去我家啊?我家那糞池子都滿了,別說三塊,兩塊五我就給你送上來。」
「我家就在山腳下近得很。兩塊錢兩桶,包送上墳。」
「你們那都不行。」
一個瘦高個擠出來,衝著宋香蘭嚷嚷:「下次找我。我不僅包送糞,我還包挖坑。
這麼淺的坑潑得不過癮,我給你挖到棺材底下,讓它全泡透了。」
旁邊一個光膀子的更是拍著胸脯:
「我就收個辛苦費。我還能現場拉,熱乎的勁兒大。」
嚴老大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嚴母剛擦乾淨臉上的屎。
聽到這話兩眼一翻,差點真暈過去。
「你們……你們這群畜生。」嚴老大渾身發抖,指著那群村民,「都是一個大隊的,你們還要不要臉?」
「要臉能當飯吃啊?」
那個瘦高個嗤笑一聲:
「嚴老大,你家二狗生前偷雞摸狗也沒少干,怎麼沒見你家要臉?人家二花嫂子這是積怨太深,我們這是助人為樂還能掙點錢,不行嗎?」
場面徹底失控。
變成了現場競標大會。
宋香蘭也不含糊,對著眾人揮揮手:
「行!今兒個就算了。明年清明節,要是這二花氣還沒消還得來。
到時候誰家便宜我就用誰家的。咱們要把這嚴二狗臭到閻王爺那去。」
「好嘞。」
「一定給你留著最好的陳年老糞。」
嚴老大肺都要氣炸了,指著宋香蘭:
「賠錢。你毀了我家墳,還傷了我媽,不賠個百八十塊這事兒沒完。」
宋香蘭冷笑,「行啊,咱們去公社派出所算算帳。嚴蘭蘭是嚴家的種,她把二花氣犯病了,這筆帳怎麼算?加上二花為什麼傻了,那是你們嚴家不做人。
我看不用多算,兩邊抵消後你再給我拿兩百塊錢出來給我家二花買補品。」
嚴老大被噎得直翻白眼:
「你……你這是訛詐!」
「訛詐?那就去派出所讓公安同志評評理,看看是把好人逼瘋了罪過大,還是給死人洗澡罪過大。」宋香蘭一步不讓。
這年頭誰都不想沾公家事。
尤其是嚴家本身屁股就不乾淨。
嚴二狗雖然死了,盜竊的名聲還在,真鬧大了嚴家更丟人。
嚴有德看這架勢。
知道再鬧下去嚴家也討不到好,更何況聶二花還在那舉著糞桶要衝過來。
嚴有德黑著臉,「大過年的別去公社丟人現眼了。各回各家。」
有人喊:「打二花一頓。」
宋香蘭嘿嘿笑:「傻子殺人不犯法。你打她一頓,回頭她滅你門。」
眾人:……
宋香蘭哼了一聲,「二花,咱們回家。這地方太臭,待久了晦氣。」
宋香蘭臨走還衝嚴老大喊了一句:
「記得洗乾淨點啊,不然明年不好潑新的。」
嚴老大看著那一坑的污穢,再看看揚長而去的幾兩人,氣得罵了一句。
村民們漸漸散了,嘴裡還在議論著那三塊錢兩桶的大糞生意。
沒人同情嚴家。
「嚴老大,這糞咋整?」本家兄弟捂著鼻子問。
「掏出來啊!」嚴老大苦著臉,說回頭請各位本家兄弟吃飯。
幾個人忍著噁心。
拿著鐵鍬去鏟那一層層半干不稀的糞水。
有個村民沒走遠,回頭喊了一嗓子:
「嚴老大,聽說二狗以前藏了不少寶貝,你們掏糞的時候仔細點,別把金元寶給鏟飛了!」
嚴老大動作一僵,心裡那叫一個苦。
有個屁的金元寶。
家裡被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著一分錢。
現在不僅沒錢,還要給這混蛋鏟屎。
「滾!」嚴老大咆哮。
……
周放家院門緊閉。
屋裡兩個花梨木箱子敞開。
那根被聶二花咬了一口的金條正躺在桌子正中央,旁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根「大黃魚」,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又危險的光澤。
另一邊是字畫、瓷器和那一包翠綠翠綠的翡翠首飾。
周放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手心裡全是汗。
「乾媽,這……這也太多了。」周放聲音發抖。
他也見過錢,但這實打實的金條堆成山,視覺衝擊力太大了。
宋婷婷眼睛亮晶晶的,拿起一個翡翠鐲子往手腕上套,又趕緊摘下來。
「媽,這得值多少錢?」
「值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東西暫時見不得光。」
宋香蘭把那根金條拿起來掂了掂,神色凝重,「這是嚴二狗偷的贓物,咱們既然拿了就是咱們的。」
聶二花坐在條凳上,早就沒了剛才那瘋瘋癲癲的樣子。
「這是咱們四個拿命換來的。分了大家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宋香蘭點點頭:
「二花說得對。東西分成五份。是她想起來的地方,她拿兩份。我和婷婷、周放,咱們一人一份。有沒有意見?」
周放一聽,趕緊擺手。
「不行。乾媽,這我不能要。我就出了把力氣,挖個坑還要分金條?」
宋婷婷笑了笑:「周放哥,你剛才在山上不僅挖了坑,還把箱子扛回來,現在又藏在你屋裡。你出力可不少。」
周放愣住了。
宋婷婷趴在桌子上,手指點了點那堆金條。
「你拿了,咱們就是一夥的,誰也不會去舉報誰。你不拿,以後你要是反悔了去告密怎麼辦?」
這話雖然難聽,但也是實理。
周放一個勁搖頭,「我不會告密。」
宋香蘭也說:「拿著吧。」
他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我周放要是敢吐露半個字,讓我天打五雷轟,死後也像嚴二狗一樣泡糞水裡!」
宋香蘭笑了,拍了拍周放的肩膀。
「拿一份,不過這些東西暫時不能拿出去花。這箱子還是埋在你這院子裡。等過個幾年,風頭鬆了再說。」
「三姨,我的那個給你。」
「你的那份我也替你先收著,等你哪天想用再給你。」宋香蘭看向聶二花。
「三姨,你看著辦。反正我現在是傻子,傻子要錢幹啥。」
她衝著宋香蘭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幾分釋然。
嚴二狗的墳刨了。
糞潑了。
錢拿了。
這口積壓在心裡幾年的惡氣,總算是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