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關上。
隔絕了外頭電視機的嘈雜聲。
安父指了指對面的木椅子,示意安西漾坐下。
屋裡很靜。
只有牆上的老掛鍾「咔噠咔噠」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安西漾的心口。
「說說吧,以後什麼打算?」
安父沒繞彎子,語氣平穩。
安西漾張了張嘴。
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
「我……我肯定不會回小泉大隊。那地方太苦,我也沒法再回去像以前那樣過日子。」
「離婚?」
「不離。」
安西漾答得倒是快,聲音卻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糾結,「他救過我,對我也不錯。我要是提離婚成什麼人了?我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
安父看著女兒,看了足足好幾分鐘。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肉看到骨子裡去。
直到安西漾頭垂得快要埋進胸口。
他才緩緩開口。
「西漾。」安父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咱們父女倆今天敞開天窗說亮話。
拋開周放對你的恩情,也拋開他家裡那些破事,甚至拋開大寶二寶。
你就摸著你自己的心窩子問問,如果單純是周放這個男人站在你面前,你喜不喜歡他?」
安西漾猛地抬起頭。
眼裡滿是錯愕。
從來沒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母親只會罵周放是個泥腿子,是個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逼著她離婚嫁個門當戶對的。
安父沒等她回答,接著說道:
「爸理解你。你在花一樣的年紀去了鄉下,也沒機會談一場正經戀愛就結了婚。
你不甘心,覺得婚姻是報恩的枷鎖。
但我不想你因為這層枷鎖,就蒙蔽了雙眼,連觀察內心的機會都丟了。」
「爸……」
安西漾鼻頭一酸,眼眶有些發熱。
「你媽說他拿孩子威脅你,你也這麼認為是嗎?」
安西漾咬著嘴唇點頭。
「我是孩子親媽,他憑什麼不讓孩子在海市讀書?我也不會對孩子不好。」
「西漾,做人不能太雙標。」
安父聲音嚴厲了幾分,像是一記重錘。
「你不想回那個家,又不肯放手孩子,這世上哪有隻索取不付出的道理?
你不能仗著自己長得漂亮讀過幾本書,就能在婚姻里搞特權。
周放學歷不高,文化沒你多,但他作為父親無可挑剔。
換位思考,如果我是他,我有兩個這么小的兒子,妻子對未來模稜兩可。
我也得爭撫養權,甚至做得比他還絕。在這點上,我們未必做得有他好。」
這番話砸得安西漾腦瓜子嗡嗡響。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委屈的那個。
是犧牲了所有的那個。
可父親卻告訴她,周放沒做錯。
安父頓了頓。
突然換了個話題,目光銳利問:「你喜歡傅輕年嗎?」
安西漾一愣。
沒想到父親會突然提這個。
「你媽整天撮合你們,我也看在眼裡。」
安父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如果讓你選一個人過一輩子,或者哪怕只是讓你想像一下跟誰擁抱,你想的是誰?」
安西漾下意識想反駁。
可腦子裡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傅輕年那張斯文儒雅的臉剛浮現,就被另一張臉蠻橫地擠開了。
那張臉輪廓硬朗,眉骨上有道淺淺的疤。
他的眼神總是沉默而滾燙,像是要把她的心融化。
如果真的要擁抱,甚至親吻……
安西漾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甚至有些發燙。
她腦海里全都是周放帶著薄繭的手掌扣住她後腦勺的感覺,粗糙卻令人心安。
「不喜歡傅輕年。」安西漾聲音有點抖。
安父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你導師前幾天聯繫我,說有個出國當交換生的機會,為期一年。名額很緊俏,我覺得你該爭取一下。」
「出國?」
安西漾驚得站了起來。
「對,出去走走。離開海市,離開你媽媽、傅輕年,也暫時離開周放和孩子。」
安父語重心長道:
「你去見見外面的世界,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
只有跳出這個圈子,你才能明白初心在哪裡。
囡囡,爸不希望你將來後悔。
不管是錯過了一段好姻緣,還是自己的事業前程。
有些人從農村出來,未必就心機深沉想拖你下水。他們只是缺個機會,若有機會未必比城裡人差。」
「如果你最終選擇離開周放,我也希望你坦然的跟他說分手。」
安西漾捏著那份文件。
心裡像是翻江倒海一樣。
「你媽鑽了牛角尖。但你可以選。」安父擺擺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去吧,好好想想。」
從書房出來。
安西漾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這一夜。
她沒合眼。
窗外的鞭炮聲稀稀拉拉響了一宿。
她躺在黑暗裡。
把這幾年的日子像過電影一樣翻了一遍。
學生時代意氣風發要有一番作為。
結果到了小泉大隊,為了幾個工分累斷了腰還要提防有人騷擾。
每天累得想哭。
那時候。
總是有一雙沉默的手幫她幹活、挑水、劈柴。
那雙眼裡藏著的小心翼翼的愛意。
是跟別人不同的。
這兩次見面。
從頭到尾。
兩人居然沒有一個擁抱。
她心口像堵了一塊石頭,悶得發慌。
安西漾翻身下床。
披著衣服去樓下打電話。
她想找叢英聊聊。
電話通了。
接電話的是叢英的家裡人。
「西漾啊,英英不在家……她留了封信就跑了,說是去西南前線當戰地醫生了。這大過年的,我們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
叢英居然去了戰場。
他們高談闊論的理想跟叢英在炮火里救死扶傷比起來。
簡直渺小得可笑。
她將聽筒掛好。
回到房間收拾了幾件衣服。
安西漾背著包出了門。
她留了條子說自己想靜一靜。
到了叔公家門口。
老兩口剛起。
「叔公,叔婆,我想在你們這兒住幾天。」安西漾眼圈發黑,神色疲憊,「別跟我爸媽說我在哪,要是他們找來就說我不在。」
安叔婆心疼地摸摸侄孫女的臉。
「是不是家裡吵架了?你快去屋裡補個覺,我們不跟你家裡人說。」
安西漾鑽進被窩。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
小泉大隊。
大年初二。
回娘家的日子。
一大早,整個大隊就熱鬧起來。
村道上全是提著籃子、推著車子往外走的帶著家人的小媳婦。
一個個臉上喜氣洋洋。
宋香蘭特意換上了那件深藍色的新呢子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還抹了點雪花膏,整個人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宋婷婷和沈慧君也收拾利索。
每人手裡都提著不少東西。
「媽,這酒會不會太沉了?我來拎吧。」宋婷婷伸手要去接宋香蘭手裡的網兜,裡面裝著兩瓶好酒,還有兩條華子。
「不用,這點東西沉什麼。」宋香蘭臉上掛著笑,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
還沒出門。
院外就傳來清脆的車鈴聲。
「叮鈴鈴……」
緊接著是宋強的大嗓門:「三姑。我們來接你回娘家啦!」
宋香蘭一把拉開院門。
門口,宋強和宋西一人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還繫著紅布條,看著別提多精神。
「哎喲,吃早飯了嗎?」宋香蘭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宋強把車支好,大步走過來。
「三姑,吃了過來的。婷婷,慧君嫂子,新年好。」
留醜女看見這陣仗,忍不住咂嘴:
「看看人家蘭蘭,這歲數了娘家侄子還搶著來接。我娘家侄兒恨不得禮物到人別去。」
旁邊於婆子正抄著手站在牆根底下。
她等倆閨女回來。
這會兒看見宋家這排場,酸水直往外冒,眼睛都快瞪出血絲來了。
「哼,有什麼好顯擺的。」
於婆子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說道:
「拿錢鋪出來的回娘家路。現在有錢了,一個個跟蒼蠅見了血似的。這親情,假的很。」
留醜女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她最煩於婆子這張臭嘴。
「我說於婆子你這嘴是剛從茅坑裡撈出來的吧?」
留醜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就算是用錢鋪路,那也得有錢鋪啊。我看你倒是想鋪,兜里掏不出兩個子兒吧?」
於婆子氣得臉皮亂顫,「關你屁事,你個潑婦。」
「我潑婦比你這個笑人窮,恨人有,嫌人窮,怕人富,生怕過的比你好的老東西強。」留醜女嗓門大,周圍幾個正要回娘家的小媳婦都捂著嘴笑。
「我回去什麼都不用帶。」於婆子梗著脖子犟嘴。
「天晴了,雨停了。老蹬腿覺得自己又行了。」留醜女嗤笑一聲,「誰不知道你那個娘家嫂子厲害,你要是敢空著手回去,連門都進不去。」
說著。
留醜女轉頭瞪了一眼林剛媳婦。
「看看人家買的東西,再看看你們提那兩包點心也好意思出門?趕緊把家裡的糖果裝一斤帶上,再拿兩瓶酒帶上。」
林剛媳婦喜笑顏開,回去抓糖果拿酒。
宋香蘭坐上宋強的自行車后座,衝著留醜女揮揮手:「醜女,回頭再跟你聊天。」
「好嘞,路上慢點!」
於婆子看著遠去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燒包,我看你能得瑟幾天。」
轉頭一看,自家門口冷冷清清,倆閨女到現在還沒個影兒。
再想想宋香蘭那大包小包的禮。
於婆子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感覺像是吞了只死蒼蠅,難受得抓心撓肝。
「於秀紅個死丫頭,怎麼還不回來?」於婆子罵罵咧咧地轉身回了屋,把門摔得震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