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有錢那張老臉抽搐了兩下,硬是擠出一絲更膩歪的笑。
這人能屈能伸,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青陽這地界,沒兒子那就是絕戶頭,走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是個老光棍娶了嚴芳芳,連生了兩個丫頭片子。
家裡老娘早就鬧騰,要趕嚴芳芳回娘家帶米麵回來吃,別吃婆家一粒米。
嚴芳芳年輕身板好,只要還沒絕經,總能給他生個帶把兒的。
為了兒子為了傍上宋家掙錢。
別說被這三姨奶損兩句,就是讓他現在跪下磕頭,他也干。
「三姨奶奶說笑了,我年紀大了點但我疼芳芳。」
高有錢彎腰抱起正在地上玩泥巴的二丫頭,在那還沒擦乾淨的鼻涕臉上親了一口,「歲數大點不像那些毛頭小子,就知道自己快活。二丫,咱們找媽媽去嘍!」
看著高有錢抱著孩子進廚房的背影,那微微駝著的背,宋香蘭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十五歲的嚴芳芳就跟了四十一歲的高有錢。
一朵鮮花插在發酵了的陳年老糞里。
這世道,女人的命就像那地里的草籽,落哪兒算哪兒,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哪怕四十年後。
全國提到重男輕女,總能想到青陽這地方。
宋香蘭第一次覺得有些無力,那種想罵人都找不到詞兒的憋屈感堵在胸口。
「晦氣。」
她啐了一口,提著籃子往後院走。
眼不見心不煩。
剛到後院菜地,隔壁留醜女正撅著大屁股在籬笆那邊割青蒜。
看見宋香蘭過來。
她隨手拔了一把青蒜,連著根上的泥一塊兒甩過籬笆牆。
「蘭蘭,接著。我這青蒜長得瘋,你拿回去炒肉吃,煎海蠣煎。」
宋香蘭彎腰撿起來抖了抖泥:「成,正好今天要做羊肉煲,多放點蒜葉壓腥味。」
「哎,再給你摘幾個番茄,這幾天太陽好,紅透了,全是沙瓤。」
留醜女轉身就去摘架子上的番茄,一邊摘一邊笑眯眯的嘮家常。
「有人給小芳說了個對象,我想著你見多識廣,明兒能不能幫著去掌掌眼?」
宋香蘭手裡動作一頓。
「我去合適嗎?你們先看看,我過後再去看一眼?」
「嗨。有什麼不合適,你眼光毒啊。」留醜女把幾個紅艷艷的番茄遞過來,「男方條件挺好,在縣裡食品廠保衛科上班,。」
宋香蘭眉頭一皺。
「食品廠?林芳前頭那個……那個大伯哥和妯娌,是不是也在那廠里?」
「我也愁這個呢。」
留醜女嘆了口氣,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本來我也覺得不妥,可那男人確實是個熱心腸。小芳在縣裡當個體戶容易被人看不起,有回遇上個醉鬼耍流氓,就是那男的給擋回去的。
後來常來買東西,一來二去就托媒人上了門。
小芳歲數也不小了,總不能守一輩子不嫁人。她前頭那個還以為小芳放不下,還想用孩子套著小芳回去跟他過日子。」
再找個男人撐立門戶不一樣。
宋香蘭把番茄放進籃子裡,琢磨了一下。
「行,既然人都托媒人上門了,明兒我去林滿家看看,要是那男人眼神不正是個花架子,咱當場就能給他撅回去。」
「有你去我就放心了。」留醜女樂呵呵地把一籃子番茄遞過來。
宋香蘭提著滿滿當當的籃子回到前院。
到井邊打了桶水。
那番茄紅彤彤的,在水裡一泡更是鮮亮。
宋香蘭洗乾淨一個,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嘴裡爆開。
沒打藥,純天然。
她端著盆進了東屋。
沈慧君正靠在床頭看書,嘴裡總是沒味兒,吃什麼都像嚼蠟。
「慧君,嘗嘗這番茄,留醜女家剛摘的,沙瓤。」
沈慧君放下書拿了一個就咬。
那酸甜味兒一衝,她眉毛都舒展開了。
「媽,這真好吃。酸酸甜甜的,比那蘋果還開胃。我覺得我一天能吃這一籃子。」
「喜歡吃就好,回頭我跟莊子上的人打個招呼,誰家番茄紅了都給留著。」宋香蘭看著兒媳婦吃得香,心裡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沈慧君有些不好意思,抱著宋香蘭的腰撒嬌。
「媽,那樣我會不會成大隊裡的饞嘴媳婦?還沒生就把全村番茄吃光了。」
「吃幾個番茄算什麼饞嘴?又不是讓你天天吃龍肝鳳髓。」
宋香蘭摸了摸她的頭髮,「我想起來柜子里還有兩斤燕窩,去年開盲盒柜子發現的,當時想賣出去帶到了北方也沒人買。
那玩意兒滋陰補肺對孩子也好,我去給你泡上兩盞燉了吃。」
沈慧君趕緊擺手。
「那東西多貴啊,留著賣錢多好。我吃番茄就行了。」
「家裡賺的錢就是為了讓咱們過好日子。」宋香蘭臉一板,卻不是真生氣,「你就安生吃你的。身體底子打好了,生孩子少受罪。這事兒聽我的,沒得商量。」
說完。
她風風火火地去自己屋裡翻箱倒櫃。
找出那包燕窩,挑了兩盞扔進碗裡泡發。
到了中午。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人。
大寶二寶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筷子使得飛起。
吃完飯嘴一抹,拉著大丫就往外跑,說是要去河邊炸小鞭玩。
二丫太小。
走路還不利索。
只能坐在嚴芳芳腿上。
手裡抓著勺子挖雞肝拌飯吃,吃得滿臉都是飯粒。
高有錢緊挨著嚴芳芳坐,那雙三角眼一直盯著嚴芳芳的碗,一會兒夾塊肉,一會兒夾筷子菜,嘴裡還念叨著:「多吃點,把身子養胖點。」
聶二花手裡剝著蝦,斜眼瞅著高有錢那張老臉,心裡那個恨啊。
這老東西真讓人膈應。
當初要不是嚴二狗那畜生,芳芳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聶二花心裡暗暗發誓,等清明節快到了,非得去嚴家莊提前預定糞水,去嚴二狗墳頭上拉泡大的。
號召嚴家莊小孩子都去拉屎,還得是拉稀的那種,讓他在底下也不得安生。
宋香蘭看在眼裡,也沒吱聲,只顧著給沈慧君盛湯。
這日子是各人過各人的。
外人再急也沒用,除非嚴芳芳自己立起來。
聶二花雖然心裡不待見高有錢,但對大丫二丫那是真心疼。
兩個紅紙包得厚厚的,塞進孩子兜里。
宋香蘭也沒小氣,每人給了兩塊錢壓歲錢。
就連嚴樹根和宋婷婷。
也一人包了一個。
高有錢笑得見牙不見眼,這趟來得值,光紅包就收了不少。
「三姨奶,媽,小舅舅,小姑,舅媽。那我就帶芳芳回去了。」高有錢抹了抹嘴上的油,一個個的打招呼。
沈慧君總覺得又反胃了。
嚴芳芳抱著二丫不舍的跟聶二花打好招呼。
忍了眼裡的濕潤,跟在高有錢後面。
高有錢出了院子就去路邊拿放在龍眼樹下的蛇皮袋。
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他特意帶來的竹鼠,雖然被宋香蘭嫌棄沒送出去,但這玩意兒拿到集市上也能賣個好價錢,自己帶回去燉了也是頓大肉。
樹底下空蕩蕩的,連根毛都沒剩下。
「我的竹鼠呢?」
高有錢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一臉的褶子瞬間撐開,凶相畢露。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衝著路口破口大罵:
「哪個殺千刀的缺德鬼,連老子的竹鼠都偷。沒口福的吃了我的竹鼠肯定暴病身亡,全家死絕!」
那聲音尖利刺耳,傳得老遠。
宋香蘭站在院門口,「高有錢,大過年的你在誰家門口咒罵?
不就是只老鼠,至於這麼咒天咒地的?
你那心眼子比針鼻兒還小,扣一下屁眼都要舔手指頭的鐵公雞,丟了只老鼠就像丟了魂似的。
指不定是那竹鼠嫌你身上味兒太沖,自己咬破袋子跑了。」
高有錢被噎得臉紅脖子粗。
想罵又不敢對宋香蘭撒潑,只能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齒地跨上自行車,把車鏈子蹬得嘎吱作響,帶著老婆孩子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