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抹掉眼角殘留的淚水,走過去拉住沈慧君的胳膊。
「好了,慧君別哭了。你肚子裡還有一個,真哭出個好歹,向東醒了得跟我拼命。」宋香蘭把沈慧君扶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沈慧君抽噎著,手死死抓著衣角。
「媽,我看著他這樣,我心裡像被貓抓一樣疼。」
她摟著宋香蘭,心裡撕裂的難受。
「疼也得忍著。醫生還沒說話,咱們不能先垮了。」宋香蘭指了指旁邊的熱水瓶,「你去倒點溫水,拿棉簽沾濕了給向東抹抹嘴。你看他那嘴皮子都幹得裂口了,他最受不得這個。」
沈慧君聽話地站起身,手腳有些麻木地去倒水。
宋香蘭看著兒媳婦那單薄的背影。
嘆了口氣,轉身往醫生辦公室走。
辦公室里坐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主任,正圍著幾張黑漆漆的片子在爭論。
電話機裡面傳出一個蒼老卻有力的北方口音。
是京市過來的專家。
「按照你們說的宋同志體內的彈片有五處。最麻煩的是腦子裡這塊壓著神經。
膝蓋那一塊如果不取出來,這條腿就廢了。」專家在電話里說得直接,「大領導有指示不惜一切代價。我明天一早就坐飛機過去。」
……
宋香蘭站在門口等了有十幾分鐘。
等他們掛了電話才敲門進去。
主任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把片子收好。
宋香蘭自報家門,問宋向東什麼情況。
「宋大娘,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宋向東同志的情況很複雜。不過你放心,京市的專家親自過來了,手術成功率會提高很多。」
「醫生,我只要他能活下來,缺胳膊少腿我也認了。」宋香蘭喉嚨發緊。
「他以後還能回部隊嗎?」
主任醫生沉默了一下,如實回答:
「就算恢復得好,腦部受過傷,身體機能也會受影響。
回一線是不可能了,等傷好估計會轉業到地方。這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宋香蘭點點頭。
「能回家就行,當不當英雄不打緊,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大娘,你兒子是我們的英雄。」
從辦公室出來。
周放已經拎著幾個飯盒到了病房裡。
「乾媽,吃點東西。我買了肉包子,還有熱乎的米粉湯。」周放把飯盒遞過去,眼神擔憂,「慧君也得吃,她懷著孩子,不能硬扛。」
宋香蘭接過飯盒。
塞給周放一個包子。
「你也吃。這份米粉湯留給慧君。」
沈慧君沒什麼胃口。
在宋香蘭的逼視下,硬塞了半碗米粉湯進去。
宋香蘭自己胡亂劃拉了幾口,站起身往大廳走,她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醫院大廳的角落裡。
一個穿得補丁摞補丁的老太太正癱坐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張揉得稀爛的信紙,哭得都沒了人聲。
宋香蘭走過去,看見老太太手裡的紙。
那是她兒子年底從西南戰地寄回家的信。信上歪歪扭扭寫著要是他回不去,讓老娘把他寄給家裡的新衣服給媳婦帶走,送給媳婦改嫁的丈夫。
還寫了他在連隊借了誰五塊錢,借了誰三塊錢。
讓家裡一定幫忙還上。
宋香蘭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從兜里掏出一疊大團結,從裡面數了兩百塊。
她蹲下身,把錢硬往老太太兜里塞。
「大姐,拿著錢。別哭了。」
老太太驚得直往後縮,手亂擺。
「不,不。我不能要。我兒子是當兵的,我不能給他丟臉。」
「大姐拿著。」宋香蘭按住她的手,「你是軍人家屬,我也是軍人家屬,我兒子就在三樓躺著。
我只想求個好兆頭。你收下這錢,我兒子說不定明天就醒了。」
老太太愣住了。
看著宋香蘭滿臉的淚,嗚咽著點頭。
老太太一定要宋香蘭留下地址,說是將來她肯定要還錢給宋香蘭,還說自己兒子姓梁。
宋香蘭留下了地址。
她知道不留地址老太太一定不肯收錢。
老太太把寫有地址的紙小心疊好放在口袋裡。
宋香蘭起來轉頭跑向收費處。
她掏出三千塊錢。
「護士,這錢給那些家裡困難、交不上醫藥費的戰士用。」
收費的小護士呆了半天,才顫抖著手開始開票據。
「大娘,你叫什麼名字。」
「就說是軍人的母親。」
……
第二天。
京市的專家準時到了。
手術室外的紅燈刺得人眼疼。
這一等。
就是十個小時。
沈慧君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不住,起身去給海市家裡打長途電話。
電話那頭,沈母一聽宋向東的情況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慧君,我跟你爸明天就去昆市。」
「媽,你別來。我婆婆和周放在這裡,有我們照顧向東就行了。」沈慧君又把自己懷孕的事情告訴沈母。
沈母一聽急眼了。
「你這孩子怎麼能讓自己懷孕,是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沈慧君有點驚訝,「媽,我懷孕很正常。」
「慧君,你聽媽說萬一,我說萬一向東真的……你這孩子要是生下來,你以後還怎麼再找個人家?你才多大啊,不能把一輩子都搭進去。」
沈慧君握著聽筒的手都在抖,她對著話筒吼了一嗓子:
「媽。向東在裡面做手術,你在這兒跟我說留後路?
他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爸爸。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我這是心疼你。我有錯嗎?」沈母在電話那頭也喊了起來,「我是你親媽,我能害你?」
「你那是心狠。」沈慧君眼淚止不住地流,「要是躺在裡面的是我哥,嫂子這麼說,你是不是得撕了她的嘴?媽,以後這種話別再說了,婆婆對我那麼好,我不能在她心口捅刀子。」
沈慧君掛了電話。
脫力地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
專家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對著宋香蘭點了點頭,「手術很成功。體內的彈片都取出來了,腦部的淤血也清理乾淨了。不過……」
宋香蘭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醒,還要看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他失血太多,身體太虛,我們已經盡力了。」
宋香蘭看著被推出來的宋向東。
他整個人陷在白色的床單里,瘦得脫了形。
她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宋向東冰涼的手背,大聲說:
「向東,專家特意從京市過來,你一定要醒過來知道嗎?」
沈慧君在旁邊哭著笑出了聲。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氧氣瓶滋滋的聲音在響。
宋香蘭坐在床頭,手裡拿著熱毛巾,一下又一下地給兒子擦著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