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病床那個川省的小同志醒了有一陣子了。
人是醒了,魂兒好像還沒回來。
整天睜著倆眼珠子瞪著天花板,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被子下面兩條褲腿空蕩蕩的,看著就讓人心裡發酸。
守著他的是他媳婦叫唐歡,還領著個十來歲的小丫頭。
這女人是個心裡有團火的,也不哭也不鬧,嗓門清亮得很,一邊拿著濕毛巾給男人擦臉,一邊跟病房裡的人搭話。
「沒得事,只要人還在,那就好得很嘛。」
唐歡那一口川普聽著就喜慶,「大娘,我們那是山溝溝沒得啥好東西,等我家那口子好一點,我回去了給你們寄臘肉和臘腸。
那個味兒巴適得很。大家都留個地址,相識就是一場緣分。」
宋香蘭原本心裡壓著塊大石頭。
被唐歡這股子要把日子過出花的韌勁一衝,鬆快了不少。
「行啊,到時候我給你寄海魚乾,那玩意兒下酒最好。」宋香蘭接了話茬。
病房裡的氣氛活絡了一些。
幾個家屬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話家常,說著說著,話題就繞到了以後這日子怎麼過上。
看著那一屋子的傷殘。
宋香蘭心裡不是滋味。
忍不住提了一嘴:「其實也沒那麼絕望,我聽說現在國外有那種假肢,裝上了能走能跑。
雖說比不上真腿,但自理肯定沒問題。部隊醫院應該有這個科室吧?」
話音剛落。
中間病床那個沒了一條腿、左手也沒了兩根指頭的小伙子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老大,額頭上青筋直蹦。
「大娘,你這話不對。」
小伙子雖然虛弱,但口氣硬邦邦的,「國家現在多難啊,到處都要用錢。
咱們當兵的保家衛國是本分,哪能這時候跟國家張嘴提要求?
那是給組織添亂,有口氣活著就不錯了,還要什麼假腿。多少人都沒能活下來。」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連唐歡都不敢吭聲了。
宋香蘭張了張嘴,想說這不是添亂,這是為了以後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可看著小伙子那張漲紅的臉,她把話咽了回去。
這年頭的兵思想純得像塊水晶,寧可自己受罪,也不願意給國家增加一丁點負擔。
一向嘴皮子利索的她沒再爭辯而是跟唐歡要了紙筆,把大家的地址都記了下來。
出了病房。
宋香蘭直奔主任辦公室。
「主任,我記得部隊有器械殘障科的對吧?能給大家按照假肢。」
「假肢?」
主任推了推眼鏡,苦笑著搖頭,「大娘,咱們醫院目前的條件,只能保證救命。
那東西金貴,國內技術還不成熟。
大部分得進口,而且指標極其有限。這一批下來的傷員太多了,根本排不上。」
宋香蘭心裡咯噔一下。
沒有假肢,這幫二十啷噹歲的小伙子以後怎麼活?
這得在床上癱一輩子?
她走出辦公室。
靠在走廊滿是斑駁白灰的牆上,揉了揉發僵的臉。
如果不走公家的路子,那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走私?
這念頭一冒出來。
宋香蘭自己都嚇了一跳。
到底是青陽人,總是在灰色地帶來回蹦躂。
可一想到那些戰士們……
「乾媽。你怎麼在這兒發呆?」周放拎著暖水瓶從樓下上來,看宋香蘭臉色不對,趕緊湊過來,「是不是向東……」
「不是。」
宋香蘭擺擺手,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周放,你那個在呂宋的叔叔,是不是還在做菸草生意?」
周放一臉茫然,「怎麼了?」
「你能聯繫上他嗎?」宋香蘭壓低聲音,「我想弄一批假肢回來。錢不是問題,多少錢我都出。」
周放腦子轉得快,立馬明白了宋香蘭的意思。
他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放,「能!我現在就去寫信。那邊跟這邊通航少,但我有路子能把信送出去。」
「快去。這事兒要是成了,那是積大德。」宋香蘭推了他一把。
周放轉身就跑。
連水瓶都顧不上拿。
宋香蘭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心情才提起暖水瓶回病房。
剛一進門。
一聲尖利的叫罵聲,刺得人耳膜疼。
「叫你做點小事都做不好,你說你有什麼用?你們母女倆就是老母牛打胎——完犢子兩個!」
唐歡那個病床前,多了一個穿著黑布對襟褂子的老太太,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唾沫星子噴得滿天飛。
唐歡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手死死攥著衣角。
旁邊還站著個吊兒郎當的年輕男人,正把玩著手裡的一把瓜子。
眼珠子跟溜溜球似的,在病房裡幾個女家屬身上亂瞟。
對自己親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這事兒,一點悲色都沒有。
老太太喝了口水,好像罵累了潤潤嗓子。
接著又是一頓輸出,「你怎麼不等你小叔子一起過來?
非要自己帶著個賠錢貨先跑?
我看你是蝙蝠頭上插羽毛——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鳥。是不是想把我兒子的撫恤金都獨吞了?」
唐歡眼皮耷拉著一聲都不敢吭。
那小姑娘躲在媽媽身後,嚇得瑟瑟發抖。
病房裡其他人都皺著眉。
敢怒不敢言。
宋香蘭那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在村里出了名的不好惹,更是看不得這種欺負人的事兒。
「哎哎哎。這是醫院病房,不是你家臥房。」宋香蘭幾冷著臉,「要拉屎喝尿回家去,別在這兒噁心人。大家都要休息,少在這兒噴糞。」
那俞老太正罵在興頭上,冷不丁被人打斷。
那股子潑辣勁兒轉頭就衝著宋香蘭來了:「她欠罵。我當婆婆的教訓兒媳婦,關你屁事?你又是哪個不知好歹的老家雀兒?」
「你管老娘是誰?」
宋香蘭冷笑一聲。
雙手抱胸。
「閉上你那老不死的糞坑嘴吧,你這嘴是連著大腸還是出門前抹了開塞露?張嘴使勁往外噴陳年大糞。」
比罵人?
宋香蘭上輩子加上這輩子,還沒怕過誰。
「你……你罵誰噴糞?」俞老太氣得手裡的搪瓷缸都在抖。
「好狗不擋道,給我滾開。我從來不罵人,罵了你那是你跟狗一桌。」
宋香蘭氣勢全開,「也不睜開你那狗眼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要是嚇著我兒子,我把你那把老骨頭拆了熬湯給狗喝。」
俞老太在鄉下橫行霸道慣了。
哪受過這個氣,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站起來就要去抓宋香蘭的臉。
「我看你是找打。」
「來來來,往這兒打。」
宋香蘭不僅沒躲,反而指著自己的腦門往前湊,「使點勁。誰不打誰是孫子。」
這老太太真是小奶狗進被窩——給奶整笑了。
跟她宋香蘭鬥狠?
她上輩子被老鼠噎死之前,還拉著仇人全家一起死。
旁邊幾個病人家屬見勢頭不對,趕緊過來拉架。
「大娘,消消氣,這是醫院。」
俞老太也不是真敢動手。
也就是虛張聲勢,一看有人拉架,立馬借坡下驢,「那個多管閒事的潑婦,沒教養的東西。我不跟她一般見識。」
宋香蘭一臉厭惡地看著她。
「一天到晚逼嘴不閒著,就知道逼逼叨叨個沒完。
把你嘴巴打歪,看你怎麼嗶嗶?
什麼人都不如你好,你那小兒子是個什麼寶?
當嫂子的不管自己躺在床上的男人,反而要去管那個廢物小叔子?
我看你肩膀中間頂著那玩意兒,是屎殼郎玩膩了的糞球。」
「噗嗤——」大家沒忍住笑了出來。
唐歡的男人依然盯著屋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俞老太氣得臉都紫了:「你……你是不是看我兒子醒了,你兒子沒醒你嫉妒了?」
宋香蘭回頭看了一眼至今還沒動靜的宋向東,心裡一痛。
「我們兩人罵架,罵不過癮出去打一架,別他媽牽扯孩子身上。」
宋香蘭拳頭捏得咯吱響,「你兒子是個英雄,我不願意說他。但這英雄怎麼攤上你這麼個老虔婆當媽。」
唐歡怕出事,趕緊伸手去拉俞老太。
「媽,你少說兩句……」
「啪!」
俞老太反手就是一個巴掌抽在唐歡臉上,把氣全撒在了兒媳婦身上。
「媽。」
一直躲在後面的小姑娘尖叫一聲,紅著眼就沖了上去,對著俞老太的大腿狠狠咬了一口。
「不准打我媽媽。你是個壞人,跟叔叔一樣的壞人。」
「哎喲!」俞老太疼得直叫喚,一腳把孩子踢開,「你個沒教養的小兔崽子。敢咬你奶奶!」
「還真是禿子要剃頭——無法無天了。跟狗一桌還嫌別人沒教養。」宋香蘭再也忍不住了,擼起袖子就要動手。
俞老太也不甘示弱,張牙舞爪地撲過來。
沈慧君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死死護著宋香蘭,對著俞老太就是一頓吼。
「把腦漿搖勻了再考慮要不要動手。你長得跟蟑螂過不了冬一樣,能打得過誰?
這裡全是當兵的,你敢動我媽一下試試。」
俞老太愣住了。
被沈慧君這突如其來的爆發給震懾住了,舉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僵著,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宋香蘭看著兒媳婦那氣得發抖的背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老太太腦袋裡一半是水,一半是泥,晃蕩勻了那是漿糊,咱不跟傻子論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