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正坐在廊檐下剔牙,斜眼打量這個侄女婿。
蔡有德個頭不高,皮膚曬得黑紅,額頭上全是汗珠,眼神透著股莊稼人的本分。
這是宋香蘭第一次正兒八經打量他。
「三姑。」有德停好車,有些侷促地打招呼。
「坐吧。」宋香蘭起身,「接你媳婦回去?」
蔡有德點頭,把東西放在石桌上。
「玉露在您這添麻煩了,我過來接她回家。等有空了再過來看三姑。」蔡有德心裡最怕的就是宋香蘭,原因無它惡名遠播。
宋家的那些女婿提起這個三姑腿肚子都要抽筋。
就連他們的岳父岳母都經常挨罵,他們這些侄女婿是不敢多說一句話。
宋香蘭沒接話,扯開嗓門喊:
「婷婷,去後院抓只番鴨殺了。家裡還有昨天剩下的米血,中午做番鴨燉米血給你表姐夫吃。」
「好。」
蔡有德趕緊擺手,「三姑,不用忙活,我接了玉露就走,家裡還有活。」
「哪那麼多話?吃完再走。」宋香蘭轉頭進了屋。
蔡有德不敢反駁,低著頭跟進屋。
宋香蘭啪嗒一聲按開電風扇,扇葉呼呼轉動,吹散了蔡有德身上的熱氣。
「玉露跟她們去海邊趕海,一會兒就回來。」宋香蘭打開鐵罐子,抓一把茶葉丟進蓋碗裡,「你坐過來泡茶喝,我跟你說幾句話。」
蔡有德惴惴不安。
坐在那裡機械般的泡茶。
宋香蘭端出一盤紫葡萄放在茶几上,開門見山地問:「你們結婚三年多了還沒動靜。家裡人急壞了吧?」
蔡有德臉瞬間漲紅,手指在大腿上摩挲。
「還沒動靜。老人比較著急,其實我覺得過二人世界挺好的。」說到這裡,他眼神都透徹了。
宋香蘭剝開一個葡萄皮,「急有什麼用,喝那些土偏方符水能喝出孩子來要醫院幹什麼?我建議你們去新城的醫院查查,那邊的設備全,醫生也厲害。」
蔡有德覺得三姑好像也沒那麼凶。倒了一杯茶給宋香蘭,「行,聽三姑的,回頭我帶玉露去。」
「是你倆一起去,你也要查。」
蔡有德眼睛裡全是錯愕:「我去查什麼?我是男人,我沒病。」
宋香蘭冷笑:
「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不是女人一個人努力就行。土地沒問題,種子不行也白搭。你不查怎麼知道問題不在你身上?」
蔡有德的臉從古銅色變紫,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把心裡的反駁說出來。
在他看來,男人去醫院檢查,丟祖宗八輩的老臉。
外面傳來鴨子的慘叫聲。
蔡有德找了個藉口:「三姑,我去幫婷婷殺鴨子。」
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宋婷婷正按著鴨脖子對著空碗放血。
蔡有德等宋婷婷放了血,把鴨子放在盆里,倒上滾開的開水燙,手裡撥拉鴨子爪子來回的盪了幾下褪毛。
宋婷婷洗乾淨了手,「媽,我去海邊接嫂子她們。」
她提了一個小籃子出門,把路邊跟村里孩子在玩耍的福寶佑寶帶走,說是去海邊挖沙子。
殺了鴨子,蔡有德把鴨子拿去廚房裡用菜刀剁成小塊。
忙完這些,他也沒有閒著。
拿起院角里的耙子,去後院把圍牆根下的枯草全薅了出來,又把院子裡掉落的黃葉子掃在一起,堆在後院的空地上點了火。
火光跳動,青煙裊裊。
有德又把灰土掃進茅坑漚肥。
轉手把雞圈、鴨圈打掃得乾乾淨淨,連食槽都刷出了原色。
食槽里倒入乾淨的水。
老房子旁邊還有兩根枯樹幹,沒來得及剁成柴火。
蔡有德拿了斧頭去劈成大小合適的柴火。
宋香蘭在廚房裡爆炒生薑。麻油入鍋,滋啦一聲,生薑片被炸得邊緣微焦,香味瞬間沖了出來。
鴨塊倒進鍋里,翻炒出油,倒入醬油等調料,噴上一碗自家釀的米酒,加水沒過食材。
這種番鴨燉米血,越燉越香。
蔡有德把柴火歸攏到柴火垛里。
他又拿了掃把上了上了樓上的露台,把露台打掃乾淨。一桶接一桶地提井水,把露台沖得發亮。
蔡有德幹活很利索直起腰,看到遠處小路上走來幾個人影。
宋玉露手裡拎著小竹筐,正跟宋玉竹說著什麼。
臉上帶著舒展的笑。
風吹起她的頭髮,遮蓋了臉,她伸手把頭髮攏在了耳後。
這種笑容,在家裡從沒見過。
自從結婚三個月沒懷上,宋玉露似乎就失去了笑容。
家裡人一聲又一聲關切的詢問,外人不經意的打趣「小兩口還不想要孩子啊?早點生對媽媽好,太晚了會難產。」
蔡有德突然發現他不是個合格的丈夫。
以前那些不覺得有什麼的話,此刻一股腦鑽進了腦海里。
他飛快地跑下樓。
走出院子門口,到了小路上順手接過宋玉露手裡的小竹筐,「怎麼沒戴帽子,曬多了太陽要頭暈的。」
宋玉露臉上的笑瞬間凝固,聲音淡了下去。
「早上出門的早,忘記戴涼帽了。你怎麼過來了?」
「接你回去。」
宋玉露垂下眼皮,沉默地進了院子。
她知道,苦藥和符水又在等著她。
宋玉竹在後面撇嘴,「姐夫,應該讓姐多住幾天的,我還沒跟她待夠呢。」
有德憨厚地笑:「好,我過幾天再來接她。」
宋玉露低聲開口,「不用,我跟你一起回去吧。」也不能一直不回家。
宋香蘭把最後一盤醬油水小雜魚端上桌。
招呼大家吃飯。
白灼蝦,紫菜海蠣煲,酸筍炒鴨雜。排骨豆豉蒸芋頭。番鴨燉米血,外加一個空心菜一個紫菜魚丸肉羹湯。
她們今天趕海抓的貝殼要吐沙,中午來不及吃。
沈慧君小聲對宋香蘭說:
「媽,那個蔡有德幹活真是一把好手,咱家院子被他打掃了一遍。連露台都乾乾淨淨。」
宋香蘭嘆了口氣:
「這小子心思不壞,滿心滿眼都是玉露。就是為了生孩子苦了玉露,家裡老人家鬧得啊。」
兩人皆是不說話了。
端著碗去了石桌上。
生孩子和生兒子像一道魔咒罩在全國大多數女人頭上。
桌上,宋婷婷一邊啃著鴨翅膀一邊說:「媽,我春節不打算回來了,我想在京城多賣點東西掙錢。」
宋香蘭把一碗湯推到她面前。「你賣東西也沒個章程。你去公園擺攤不如在找個門面開個服裝店。
我按時間給你供貨,你開學提前去京市找個店面,招個人看著別耽誤上課。」
宋婷婷眼睛亮了。
「媽,那得不少錢吧?」
「趁現在賺錢容易多賺點錢,以後你想躺平也得有本錢。」宋香蘭語氣果斷。
「你又不是沒有開店的錢。實在不行我入股。」宋香蘭又說,「你在那裡看到合適的店面就買了,合適的房子或者四合院也買了。」
「媽,那我買房子還是掛你名下?」宋婷婷問。
宋香蘭眼皮都沒抬,「那當然。我出錢,房子就是我的。將來你們孝順,我就分給你們。要是不孝順,我自己留著養老。」
沈慧君撲哧一笑。
「媽,我們肯定孝順你,但你的錢你留著花。」
沈慧君原本也打算做生意,但她後面想輔助宋向東走的更高。她學的是政治經濟想要進入體制內。
「你們不要我的錢,那我就囂張的花。」
福寶坐在高凳上,嘴裡塞著半隻蝦。
她抓起宋香蘭的手,小胖手拍了拍,「奶奶。寶花。」
宋香蘭笑成了一朵花,「哎喲,我們福寶都想要奶奶的錢花了。」
佑寶也跟著起鬨。
咧開嘴樂,「奶奶。寶花。」
宋香蘭更高興了,「我們佑寶終於能說四個字了。」
她趕緊夾了一個鴨腿給佑寶,「獎勵佑寶的鴨腿。」
「福寶吃鴨肝。」
福寶特別喜歡鴨肝雞肝,每次都是燉了後給她。
蔡有德看著這一桌子的熱鬧,心裡說不出的羨慕。
他轉頭看了一眼宋玉露,見她正盯著福寶笑的眉眼氤氳了柔光,忍不住看出了神。
吃完飯。
宋玉露進屋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三姑,我要回去了。」她站在門口,手指緊緊拽著包袱帶子。
宋香蘭腳不沾地的給她拿了一些糕點還有麥乳精、奶糖。
又把魚乾蝦干也拿了些,還給她拿了兩套新衣服,給蔡有德也拿了一套衣服。
「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別總那麼懂事,太懂事了在婆家沒好日子過。要是他媽再逼你喝符水,你就把碗扣她腦袋上。」
宋玉露苦澀地笑了笑。
蔡有德趕緊保證他絕不讓宋玉露再喝任何苦藥了。
沈慧君也拿了她的兩套衣服,「玉露,我這兩套衣服只穿過一次,你要是不嫌棄就拿過去穿。」
宋玉露看著她手裡拿的裙子,款式好看顏色也好看。
「嫂子,謝謝你,衣服很好。」
兩人把東西綁在了後后座側邊。
有德蹬起腳蹬子,自行車搖搖晃晃地上了小路。
風吹起宋玉露的頭髮,她回頭看了一眼宋家的院子,離那個溫暖的地方越來越遠,前面的路又回到了灰撲撲的色調。
蔡有德在前面喊:「玉露,坐穩了,這段路顛。」
宋玉露把頭埋在了有德滿是汗味的後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