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廚房裡,宋婷婷和沈慧君正忙著起鍋裝盤。
風扇呼呼吹著,還是壓不住屋裡的熱氣。
院門吱呀響了。
王志和跨過門檻,後面跟著低頭悶腦的劉宇坤。
劉宇坤胸膛劇烈起伏,臉拉得老長。
宋香蘭把洗好的碗放在桌上,「黃榮華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他回自己家吃飯了。」劉宇坤咬著後槽牙。
「你這臉臭得能熏死二里地外的蒼蠅,你那個親媽又作妖了?」宋香蘭拉過一張板凳坐下。
劉宇坤從小就沒有親情,有家人卻是摸爬滾打跌跌撞撞的長大。
多虧了幾個兄弟,自己吃不飽還每天都要帶東西給他吃。
「她剛才把我拉到一邊,說我的戶口落在黃家,分到的田地全歸我那個繼父。
叫我一句話也別說別去爭。還讓我拿一千塊錢出來給黃家承包其它田地和山頭。」
宋香蘭冷笑一聲:
「都說有了後媽就有後爸,你們家剛好反過來,你這親媽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後媽。」
她抓起晾衣繩上的一條干毛巾,甩到劉宇坤懷裡。
「去井邊打水洗把臉。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幹仗。」
劉宇坤捏著毛巾沒動。
「我剛才去找大隊長了。我當著他們的面把話說死,關於我的那份田地必須單獨劈出來重新分,我不跟他們黃家攪和在一塊。」
「責任田和口糧田可以給他們種,但是要重新劃分。自留地宅基地我必須自己留著。」
「幹得對。」
宋香蘭讚賞地點頭。
王志和從屋裡抱出佑寶,舉過頭頂往上拋。
佑寶咯咯笑得口水直飛。
沈慧君把飯菜端上桌。
「中午那個胡蘿蔔絲炒筍還剩半盤,也端過來吧。」
宋香蘭開了冰箱門拿出來,「婷婷,你去加熱一下。」
宋婷婷端了盤子,往院子外頭看了一眼,「我還以為周放跟安西漾一家也過來吃呢,特意往鍋里多下了兩瓢米。」
「安西漾沒去大隊部擠著,肯定在家把飯做好了。」宋香蘭端起飯碗。
話剛落音,院門口探出個腦袋。
周放手裡端著個粗瓷盤子快步走進來,盤子裡裝著紅亮亮的紅燒小排。
「乾媽,西漾剛燒好的糖醋排骨,讓我端一盤過來給你們嘗嘗。」周放把盤子放在桌上。
宋婷婷站起來,拿過一個空盤子從桌上那盤醬油水紅眼魚里夾了兩條大魚放進去。
「我們正念叨你們呢。以為你們過來吃。這魚你端回去加個菜。」
周放也不客氣,接過碗咧嘴一笑。
轉身回去。
幾人剛拿起筷子。
「砰!」
院門被人大力推開。。
方蘭花頂著那張苦相臉闖進來,兩隻細長的眼睛吊著,整張臉上掛不住二兩肉。
嘴裡噴著唾沫星子:
「左臉欠抽右臉欠踹的驢糞蛋子,掙了幾個臭錢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跑別人家搖著尾巴吃狗食。
誰家沒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老娘說你兩句,你轉頭就被壞人教唆得連家都不回。」
她兩步跨到廊檐下。
斜眼瞪著宋香蘭。
陰陽怪氣地拔高嗓門:
「宋殺豬。我家那小畜生不懂事,你一把年紀了也不叫他回家。他在外頭掙錢不拿回家,過幾天回家兩手空空又說沒掙到錢。外人都議論你們不安好心。」
宋香蘭慢條斯理地啃著一塊排骨。
吐出骨頭,才拿斜眼睨她。
「腳長在他自己身上,他不回去關我屁事。你這個當媽的心全長在黃家人身上,還想得起來你有這麼個兒子?」
「我家吃的是狗食,你家吃的就是狗屎。」
方蘭花雙手叉腰,脖子伸得老長。
「我怎麼沒想起他,我也沒虐待他,一口飯一口水把他拉扯大。
你憑什麼看我兒子能掙錢了,就在背地裡挑撥離間。
你要是再這麼蠻不講理,我以後就躺你們家,讓你給我養老。」
劉宇坤剛要起來,宋香蘭一把將他按回長凳上。
「臉皮厚得連你的腸胃都受不了吧?」宋香蘭上下打量方蘭花,「你腸胃壞了的時候把腦子一起拉出去了。
跑我家來養老,我是你媽還是你祖宗。你第一次做人就完美避開了所有人類特徵,非要跟山裡的動物一家親。」
方蘭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宋香蘭的鼻子:
「你個老鱉貨,嘴巴放乾淨點。」
「別以為你哭喪的聲音有異域風情我就慣著你。你一張開那個糞坑嘴,我就知道你這個老綠茶又要冒泡。」宋香蘭站起身,順手拎起豎在牆角的掃把。
方蘭花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但一想到下午分田地的大事,硬生生頂住腳跟。
她破口大罵:「你個喪良心的老家雀,我跟你拼了這條老命。」
她低著頭就往屋裡沖。
宋香蘭抬起一腳,精準地勾住她的膝蓋彎。
方蘭花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門檻外面。
「我小時候被瘋狗咬過,看到你這副德行就有應激反應。」宋香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精力這麼旺盛,下午去大隊部門口看大門正好。」
方蘭花爬起來。
打不過宋香蘭,轉頭就把火撒在劉宇坤身上。
她指著劉宇坤的鼻子罵:
「你個白眼狼,跟你那個早死的短命鬼爹一樣狼心狗肺。我當初就該把你丟進茅坑裡淹死,省得現在來氣我。」
「我命苦啊,嫁給那個短命的,沒過幾年人就沒了。
我在婆家受盡白眼過不下去,帶著你這個拖油瓶改嫁到黃家。
我受了多少委屈熬枯了一身油,才把你拉扯大。現在你翅膀硬了,六親不認。我不活了,你逼死親媽天打雷劈。」
「要死別光嘴上喊。」
宋香蘭冷眼旁觀,指著大門外,「喝藥我給你兩毛錢去買老鼠藥,上吊我後面柴房裡有麻繩,跳河你直接往東走去海里。
裝模作樣的狗東西,你今天真敢死在這裡,我都敬你是個人物。等你死了,高低給你整兩個小美男紙人燒了。」
方蘭花……誰想不開真死。
劉宇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方蘭花。
「別演了。」
劉宇坤聲音冷得掉渣,「自留地我不分給你們,責任田和口糧田就給你吧。
從今天起,我們母子情分到此為止。
以後你老了,你那幾個兒子給多少養老錢,我按標準一分不少給你。多的,一毛也沒有。」
方蘭花嚎哭的聲一頓。
她恨得直咬牙。
劉宇坤現在在城裡掙大錢,一個人拿著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把錢拿回黃家,她在黃家的日子能好過不少。
她後頭又生了幾個兒子女兒,黃家那麼一大家子人要吃飯要花錢,這小畜生一點為家人奉獻的精神都沒有。
去年劉宇坤說要在周放家隔壁蓋房子,她鬧了一場最後沒蓋成。
錢也沒弄到手。
想想就覺得憋屈。
「我真後悔把你養大。」方蘭花惡狠狠地瞪著他,「當時我就該……」
「當時你就該讓我淹死在茅坑裡對不對?」劉宇坤打斷她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中午吃了什麼菜的小事。
方蘭花張大嘴巴,喉嚨里像塞了團破布。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宇坤眼底一片冰涼,「那年黃大炮說不想要我這個拖油瓶。你趁著天黑我上茅廁,把我推進外婆家那個茅坑。是我自己命大,抓著坑邊的糞鏟子爬了上來。」
屋裡鴉雀無聲。
「我渾身都是屎尿爬回家。我跟你說是爸爸在下面把我托上來的。」
劉宇坤盯著方蘭花的眼睛,「你你以為我那個死去的親爸真的在底下救了我,你怕他半夜來找你索命,這才咬死非要帶我一起改嫁。」
方蘭花的臉色煞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
劉宇坤竟然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一切。
當時他只有四五歲。
「你記錯了,我沒有。」方蘭花慌亂地往後縮,「你知道一個寡婦帶著孩子活著有多難。
他黃大炮不鬆口,我怎麼嫁得過去。
他說養個兒子不比養姑娘,姑娘長大了還給他前頭留下的兒子做媳婦。兒子還要花錢娶妻生子。
我一個寡婦能怎麼辦?」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委屈,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指著劉宇坤質問:
「你把這些事全記在心裡,故意裝作不知道,就為了今天來折磨我。
我到底給了你一條命,到底把你養大了。你就這麼狠心。
你個沒心沒肺冷血的畜生,跟你那個死鬼老爸一個德行。天打雷劈的傢伙,往親媽心口捅刀子。」
宋香蘭實在聽不下去了。
她一把薅住方蘭花的後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她從地上拽起來,一路拖到院門外。
「說你是畜生,都是在侮辱畜生。」宋香蘭用力一推,把方蘭花推了個趔趄,「你就是個草履蟲。滾出我家院子,再敢踏進半步,我拿殺豬刀給你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