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民警黑著臉把老頭老太押上警車。
宋婷婷哭得梨花帶雨,等著醫院急救車來。
陳最今天溜達到百貨大樓附近,湊熱鬧擠上前,一眼看清地上的攤子和哭花的宋婷婷。
「婷婷,怎麼回事?」
宋婷婷一把抓住陳最的胳膊,好看的眼睛盛滿了淚水,周圍的圍觀群眾心疼的不行。
「陳哥,我媽被人拿磚頭開瓢了。我要陪她去醫院,這攤子你幫我收了送回胡同里去。」
陳最看看地上的火龍果和香蕉,再看看滿臉血的宋香蘭,倒吸一口冷氣。
「打人的畜生呢?」
「被送去派出所了。」
「行。你趕緊去,攤子交給我。我收了攤子去派出所。」陳最心裡冒火也覺得奇怪,乾媽到了京市從混江龍秒變大青蟲?
圍觀的群眾發揮了熱心腸。
南方水果正稀罕著呢。
「小伙子,你乾媽都進醫院了別把水果送回去,趕緊賣了換成錢去醫院交醫藥費啊。」一個大媽擠了過來,「有需要買水果的來買一點吧。」
「我們正排隊買呢,你接著賣。」
陳最看著一地的水果。「大娘,我不會用這個秤。」
「我幫你稱。我在副食店幹了半輩子,閉著眼都能認準星。」剛才熱心的大媽直接擼起袖子蹲下拿起桿秤。
另一個大爺自告奮勇負責算帳。
陳最那張嘴天生就會哄人,順水推舟就開始吆喝:
「各位大爺大媽,南方的好果子,我乾媽為了這點果子差點把命都搭上了,還請各位熱心腸的街坊多多支持。」
一幫人湧上來。
陳最收錢找零,大媽過秤。
不到二十分鐘,攤子上連片爛香蕉皮都沒剩,筐底被翻了個底朝天。
京市第三人民醫院。
急診病床上,宋香蘭慢悠悠睜開眼。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滴滴答答響。
醫生正低頭寫病歷。
「大娘,感覺怎麼樣?」
宋香蘭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捂著胸口倒吸冷氣。
「哎喲,大夫,我頭暈想吐。」她手指頭在半空中胡亂抓了兩下,「我看你這白大褂怎麼是兩個影子?天旋地轉的,這床都在晃。」
醫生面色凝重,轉頭對旁邊的護士交代:
「被磚頭砸了腦袋,肯定是腦震盪了。歲數大還是要送去病房觀察觀察。」
宋香蘭聽得真切,一把抓住醫生的袖子。
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大夫,我這腦袋挨了那麼大一塊板磚,腦血管會不會破了啊?
我平時血壓就高,這一刺激,血管別再爆了。
還有我這胸口悶得慌,氣都喘不上來,是不是肺里進血了?還有我的肝和腎會不會有影響。」
醫生聽她描述得這麼嚴重,趕忙安慰:
「大娘,你別激動,我們馬上給你安排全面檢查。腦CT、心電圖、抽血化驗全做一遍。」
宋香蘭心裡樂開了花。
這波不虧,正好借著那兩個老王八的醫藥費,把這副勞損了半輩子的身體做個體檢。
她虛弱地擺擺手,「大夫,麻煩你了,一定要查細點,我不想把命丟在京市啊。」
幾千里外的市里。
日頭正毒,宋香梅熱得滿頭是汗。
被兒媳婦春霞挽著胳膊往胡同里走。
她心裡一百個不情願。「春霞,要不咱們還是別去了。我請你去國營飯店吃炒肉或者去華僑農場吃頓娘惹菜多好。」
春霞一把拉住她,語重心長的解釋:
「媽。二姨和三姨鬧成這樣,咱們不能眼看著不管。二姨人不壞就是心眼小嫉妒三姨日子過得順暢,沒個糟心老登在跟前添堵。
咱們今天過去,好歹拉拔她一把,回頭她日子好過也不會跟你們吵架。姐妹情深總要關照一下。」
宋香梅腦子轉不過彎。
春霞說得也有道理。
就是覺得這話透著比小川放屁還不靠譜的味。
「可是,咱空著手上門不好看吧?」
春霞拍了拍掛在胳膊上的粗布包。「媽,你放心,禮物我都備齊了。我在娘家辦事從來不叫人操心。我哥他們都知道我辦事放心。」
宋香梅盯了一眼那乾癟的布包。
「你這準備的什麼好東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先不告訴你,給你一個驚喜。」
春霞眼睛亮得嚇人,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
她不告訴宋香梅,就是怕驚喜變驚嚇。
春霞哥……他們不是在填坑,就是在填坑的路上。
宋香梅壓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麼。
她聽著春霞體貼的話,心裡一軟。
這孩子就是乖巧,比她還要惦念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
兩人七拐八繞,到了宋香荷住的筒子樓。
樓道里飄著一股濃郁的肉香。
隔壁門開著,一個老太太正端著簸箕揀豆子。
她抬頭一看,認出了宋香梅。
上次宋香蘭來這鬧騰,給她送了魷魚母,老太太印象深得很。
「哎喲,宋香荷的大姐是吧?今天你那個厲害妹子沒跟著來?」老太太眼睛直往宋香梅身後瞟。
宋香梅趕緊解釋:
「她去京市了。今天我和兒媳婦來市里逛逛。」
老太太看著宋香梅的氣色比之前紅潤不少,透著一股不操心的寬心勁兒。
「你家妹子今天開葷了。飄著肉香味。」
春霞笑眯眯地走上前,手往布包里一掏,抓出兩大把大白兔奶糖塞進老太太的口袋裡。「大娘,給家裡孫子甜甜嘴。」
老太太驚著了。
宋香荷每次都說鄉下娘家過的可憐,全靠她和唐老頭幫襯。
娘家人就跟初夏的螞蟥一樣。
怎麼鄉下的年輕人都這麼懂人情世故。
她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連聲道謝。
春霞抬手「砰砰砰」砸響了唐老頭家的門。
門開了。
趙曉鷗繫著圍裙站在門後。
「你是……大姨來了。」趙曉鷗不認識春霞,看到了跟在後面的宋香梅。
春霞一把拉開趙曉鷗,拽著宋香梅擠進屋裡。
屋裡唐老頭一家正圍著桌子準備吃飯。
桌子中間擺著一盤油汪汪的蒜苗炒豬頭肉,一盤黃澄澄的韭菜炒雞蛋。
一道空心菜。
一道青椒炒茄子。
旁邊還有一盆大米飯。
春霞張嘴就是一嗓子,聲音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二姨。我結婚沒能出來跟你們說話,後來聽說你被四舅媽打成了狗頭,還被人兜頭潑了糞水。
你一氣之下把隨禮的一毛錢要了回去。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今天特地來給你賠罪。」
「我跟我媽說了,怎麼能給你一毛錢呢。」
宋香荷臉都綠了。
閉上你那糞坑一樣的嘴。
哪壺不開提哪壺。
隔壁老太太端著簸箕,直接蹲在兩家共用的牆角,耳朵貼牆聽得津津有味。
宋香荷捏著筷子,臉黑得能滴出水來。
「大姐,你們跑來幹什麼?你沒事就回去吧,我們吃完飯還要上班。」
宋香梅乾巴巴地張了張嘴。
她也不知道來幹什麼。
春霞不像是賠罪也不想說和,像是來挑事干架。
春霞走到桌前吸了吸鼻子。
誇張地大叫:
「哎喲。二姨家這伙食真不賴,豬頭肉炒大蒜,還有炒雞蛋呢。」
錢紅正拿著飯勺準備盛飯。
春霞一把奪過飯勺,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她狠狠挖了一大勺米飯,「啪」地扣在韭菜炒雞蛋的盤子裡,連著菜帶飯一起端起來塞進宋香梅手裡。
「媽。快吃蓋澆飯,趁熱吃。」
宋香梅端著盤子。
傻眼了。
春霞沒停手,端起那盤豬頭肉,又挖了一勺米飯扣進去。
抓起桌上的筷子端著盤子就開始往嘴裡猛扒拉。
「嗚嗚嗚……真香,」春霞吧唧著嘴,兩腮幫子鼓得像個倉鼠。
唐老頭、錢紅、趙曉鷗全看傻了。
唐小軍和唐小虎兩兄弟也傻眼。
宋香荷氣得猛拍桌子,「餓死鬼投胎啊。你們還有沒有點素質,教養呢?到我家跟土匪進村一樣,我讓你們吃飯了嗎?」
春霞充耳不聞,筷子伸到旁邊的青菜碗裡攪和了兩下。
滿嘴漏油地嚼著肉。
她用筷子挑出兩塊最肥的豬頭肉,夾到宋香梅的盤子裡。
又從宋香梅盤子裡撥走一筷子雞蛋。
「二姨,你每次回外婆家跟鬼子進村大掃蕩一樣,把家裡值錢的都往回劃拉。
素質和教養早就被你偷光了,怎麼你現在身上還是沒有啊?別人自帶素質和教養,你這從娘家扒拉那麼多,怎麼還倒欠一籮筐?」
春霞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嘴裡的話刀刀見血。
「你.」宋香荷捂著胸口喘粗氣。
宋香蘭第二。
春霞挑起一根蒜苗吸溜進嘴裡,「我是張飛穿女裝,又狂又囂張。吃你兩口飯怎麼了。」
唐小寶見桌上的肉被搶光了,扯開嗓子嚎啕大哭。
在地上直打滾:
「媽,我要吃肉。那個壞女人把我的肉全吃了。」
錢紅心疼兒子,「死不要臉的窮要飯來咱們家搶吃的。活不到明天了。」
春霞眼皮一翻,斜睨著錢紅。
「好女人上天堂哦,你這壞女人忙數錢哦。」春霞繼續扒拉著豬頭肉,炒的真入味。
「好女人被男人壓迫,壞女人玩轉男人。
你叫錢紅的對吧?
要說女人壞,誰能比得上你厲害,給每個男人一個深處,你這手藝絕了啊。」
屋裡死一般寂靜。
門外的老太太捂著嘴,憋笑憋得直抽抽。
宋香梅端著雞蛋蓋澆飯,為了不給兒媳婦丟臉,只好硬著頭皮吃。
兒媳婦這嘴,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比剔骨刀還毒。
她在得罪宋香荷的路上越走越遠,只能拼命的吃炒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