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陳最拎著大包小包推開病房門。
網兜繩子勒在手指上,勒出幾道紅印。
他把東西往床頭柜上一攤,袋子解開。
油條、糖三角、豆沙包、棗泥包、牛肉鍋貼,羊肉大蔥包子,還有十幾個浸透了滷汁的茶葉蛋。最旁邊放著酒店帶出來的火腿三明治。
滿病房瞬間全是肉香和面香。
護士正好進來查房,抽了抽嘴角,「你們兩個人吃得完?」
鄰床的方金明咽了口唾沫,大聲應和,「吃得完。一點都剩不下。」
護士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你的瞎嚷嚷什麼。
她拿著查房記錄本走了。
宋香蘭早就抓起一個牛肉鍋貼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這京市的飯菜就是頂飽。」她又拿了一個棗泥包,「難怪這地方的人長得都比咱們那邊高壯,天天這麼吃碳水,能不壯嗎?」
包槐花笑了笑,「大姐,京市普通人也沒法這麼吃。」
陳最在旁邊敲開一個茶葉蛋,剝了殼遞過去。
「乾媽,吃個蛋補補。」
宋香蘭吃了雞蛋,砸吧砸吧嘴,「這東西是不錯就是干。要是來碗咱們那的面線糊,再把油條撕碎了泡進去那才叫絕配。或者滾燙的花生湯沖個生雞蛋。」
方金明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
「老姐姐,你說的這面線糊是什麼東西?聽著就香。」
「好東西,下回你們去我們那裡請你吃。」宋香蘭吃飽喝足,身子往後一倒扯過被子蓋住肚子,「哎喲不行,我又暈碳了。」
眼睛一閉。
呼嚕聲準時響起。
這日子舒舒服服過了兩天。
胡家終於頂不住了。
胡大炮和胡老頭在裡面拘著,胡三炮這幾天連班都上不成,天天被叫去上思想教育課。
連街道都重視。
時刻盯著胡家的所有人,連小孫子在胡同口跟同學打架都被提著耳朵教育了一頓。
這天上午,胡三炮和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進了病房。
街道辦的王主任。
胡三炮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人瘦了一圈,進門腰就彎下去了。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床頭柜上。
「大娘,這幾天我們深刻反省了錯誤。」胡三炮聲音發虛,「我們家犯了渾。這是五百塊錢,還請您收下籤個體諒書,讓派出所先把我大哥放出來吧。」
宋香蘭翻了個身。
背對著他,不接話。
陳最拉過椅子坐下,長腿一交疊,「五百塊打發叫花子?這數字聽著就不吉利。我們老家做生意,講究個順風順水。這事兒想翻篇,起碼得六百六十六。」
胡三炮臉上的皮抽搐了兩下。
六百六十六!
他大半年的工資全交代在這裡看。
他這幾天不是在街道辦寫檢查就是在郵局寫檢查,手腕子都腫了,總覺得回到了十年前。
再耗下去。
郵局的鐵飯碗真保不住了。
「行,六百六十六就六百六十六。」胡三炮一咬牙,轉頭去掏兜。
「別急啊。」
陳最慢條斯理地從包里掏出一疊單據,「這是我乾媽這幾天的伙食費、營養費。你們家既然要包醫藥費,這些也得一起結了。」
他把一沓紙拍在桌上。
連早點鋪子手寫的收據都在裡面。
胡三炮拿起來一看,眼前一黑,差點栽地上。
「你們……你們住院怎麼還能吃烤鴨和銅鍋子,一頓早飯吃十幾塊?」胡三炮指著單子,手都在抖,「你們這是吃大戶啊。」
陳最兩手一攤,「我們第一次來京市,什麼都想嘗嘗。
再說,我乾媽身子骨弱,流了那麼多血,醫生說了得補。老人家就愛吃油水大的,沒毛病吧?」
宋香蘭適時地轉過身,摸了摸圓潤的下巴。
「是挺好吃的,我覺得住院挺好的。」
站在旁邊的王主任看了一眼單據,牙花子也跟著疼。
他平時公款接待都沒敢這麼點菜。
這擺明了是逮著胡家往死里宰。
王主任輕咳一聲。
「胡老三,這事兒是你們家挑起來的,人家老太太受了驚嚇,吃點好的補補也是應該的。你們兄弟幾個湊湊。不夠的讓媳婦回娘家借點。」
胡三炮的媳婦和二炮媳婦就站在門口,聽到這話心直接滴血。
這兩家平時在胡同里橫著走,確實攢了點家底。
可這一下子掏空,誰受得了。
不禁埋怨起兩老不死的就知道讓兒女跟著受累。
最後一算帳。
醫藥費加上各種營養費、誤工費、伙食費,一共一千九百六十塊。
宋香蘭住院這幾天,什麼腦電圖、全身心血管檢查,全做了一遍,光檢查費就去了不少。
胡二炮媳婦數錢的時候,手直哆嗦。
他們幾家最後還真的去借錢了。
本來以為一千塊以內,沒想到兩千了。
「真是見鬼了,頭回聽說住院還要賠這麼多莫名其妙的錢。」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宋香蘭眉毛一挑,「我還沒算你們站在這兒的空氣磨損費呢。
你們這種人在胡同里欺男霸女,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
就該天天碰上我這種大好人,治治你們的臭毛病。」
胡二炮拽住媳婦的胳膊,吼了一嗓子。
「你少說兩句。」
錢交割清楚,體諒書籤了字。
胡家人灰溜溜地滾出了病房。
前腳剛走。
宋香蘭掀開被子就下了地。
「陳最,辦出院手續。」
方金明和包槐花一聽她要走,心裡滿是不舍。
「老姐姐,你這就要出院了?」方金明滿臉不舍。
「早待煩了。胡家人都榨乾了,我還在這兒聞消毒水味幹嘛。」宋香蘭把床頭柜上胡家送的那些麥乳精、紅糖、桃酥分給兩家人。
「拿著吃。這兩天你們也幫著罵了胡家,就當是封口費了。」
方金明感動得眼眶通紅。
這幾天簡直是他這輩子吃得最飽、過得最好的日子。
辦完手續。
宋香蘭和陳最拎著東西回了胡同。
剛走到院子門口,隔壁的吳大媽端著個搪瓷盆湊上前。
「哎喲,大妹子,你可回來了。我聽街道的人說,你跟隔壁胡同那個胡家槓上了?那個胡老頭可厲害著呢,以前是這一片出了名的刺頭。」
宋香蘭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厲害個屁。老兩口加起來連我的一半都打不過。」
要不是為了訛點錢,那老頭的板磚能拍到她頭上?
笑話。
吳大媽左右看了一眼,「大妹子,你這房子估計租不長了。你房東田大姐昨兒個過來在院子裡唉聲嘆氣的。
說是她兒子學了開車,非鬧著要買大貨車跑長途,家裡正琢磨著把這房子賣了湊錢呢。」
宋香蘭眼睛一亮,「她要賣多少錢?」
吳大媽搖搖頭。
「這倒沒說。總歸不會超過市場價。」
吳大媽端著搪瓷盆出了大雜院。
田大姐剛好進來,她眼圈發紅,顯然是剛哭過。
宋香蘭拉著她打聽。
原來她兒媳婦單位分了新房,老兩口跟過去帶孫子,這老院子租出去吃租金。
誰知兒子在單位待得不順心,看著跑運輸賺錢,非要買輛二手大貨車。
田大姐捨不得賣房,可兒子兒媳天天在家鬧。
「跑運輸可不是鬧著玩的。」
宋香蘭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陳最,轉頭看向田大姐,「現在外頭那些偏遠地方亂得很,攔路搶劫的、碰瓷的什麼都有。你那房子賣了,錢也不一定夠買車的。」
田大姐抹了一把眼淚。
「他們堂兄弟兩個,再加上他小舅子三個人合夥。賣了你租的那間加上隔壁那間單身漢租的七八平米的小屋,家裡的存款和出去借點錢,三家人都湊一湊勉強夠。」
宋香蘭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這院子地段好,兩間房加起來面積不小,以後拆遷絕對是一筆橫財。
「田大姐,你這兩間房,打算賣多少錢?」
田大姐嘆了口氣,「按現在的市價,這兩間加起來得八百塊錢。」
宋香蘭一拍大腿,「我剛來京市就被人拿板磚拍了頭,對方剛好賠了八百塊錢。你這房子我買了。」
田大姐聽完。
嘴巴半天沒合攏。
「被人打了一頓,賠了八百塊?」
田大姐心生羨慕,「大妹子,你在哪兒挨的打?你告訴我個地方,我叫上我老伴我兒子和我兒媳婦,我們全家去挨打。只要能賠八百塊,打一送一。」
宋香蘭笑得肚子疼。
「你們京市的人脾氣太爆了。這錢可不是那麼好掙的。下午咱們就去房管局,一手交錢,一手過戶。」
田大姐連連點頭。
跑回家拿房產本。
下午過戶辦得極其順利。
拿到那張蓋著大紅戳的房產證,宋香蘭心裡總算踏實了。
來京市這一趟,不僅白吃白喝幾天,還白落了一套房。
胡家真是大好人。
宋香蘭心情大好帶著陳最去了胡同口的老字號炸醬麵館。
兩大海碗炸醬麵端上桌,醬香撲鼻。
宋香蘭拿筷子拌著面,「陳最,你這簽證還有幾天到期?什麼時候回去?」
陳最挑起一筷子麵條,卻沒往嘴裡送。
「乾媽,還有十來天,說實話我真捨不得走。」
宋香蘭咬了一口蒜瓣,辣的她趕緊吐出來。旁邊的那些人生吃蒜瓣嘎嘎香。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有空就回來,乾媽給你做面線糊吃。」
陳最點點頭,低頭大口吃麵。
回去得抓緊把手頭的業務理清,早點再飛過來。
這片熱土,有意思的人和事實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