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宋香蘭咽下嘴裡的粥,又舀了一勺,「不管外頭吃什麼山珍海味,最後還是這碗地瓜粥最踏實。」
留醜女笑得臉上的褶子全堆在一起了。
她吃了一口海瓜子,吐了殼子才說正事。
「蘭蘭,我打算今年就把小芳和王志和的婚事辦了。」
宋香蘭拿了個潤餅咬了一口,抬頭看她。
留醜女的眼角擠出好幾道紋路,笑得整張臉跟一朵菊花似的。
那份高興勁藏都藏不住。
「志和他媽那個人你是知道的,有什麼好的都會給咱家拿點過來。
上回送了半籃子雞蛋,前天又拎了條魚。我倒不是貪圖那點東西。」留醜女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就是覺得她重視我家小芳。當婆婆的對兒媳婦好,日子才能過得順溜。」
她頓了頓,又說:
「都說嫁女看婆婆,娶媳看岳母。志和他媽雖然嘴碎了點,但對小芳是真上心。這門親事我滿意。」
宋香蘭點了點頭。
能走到今天這步,算是水到渠成。
「你今年等著吃豬腳面線吧。」留醜女又說。
「我作為長輩也要包紅包。小芳也同意了?」
「嗯。同意。」
宋香蘭吃了兩口醬瓜海蠣,那股咸鮮的味道順著喉嚨淌下去,渾身都很幸福。
留醜女話頭轉到了地的事情上:「對了蘭蘭,你之前承包的那些荒地打算怎麼弄?耕也沒耕,放在那裡可惜了。」
「我打算種菜蔬去賣。」
「菜蔬?」留醜女筷子停住了,「那麼多地全種菜?」
「種一些反季節的菜蔬。」
宋香蘭喝了口粥潤了潤嗓子。
「到時候往北方去賣。北方冬天地里什麼都長不出來,吃菜全靠窖里存的白菜蘿蔔。
咱們這裡冬天不算太冷,搭個塑料大棚,照樣能種出新鮮的葉菜來。價錢翻幾倍都有人搶著買。」
留醜女聽得一愣一愣的:
「塑料大棚?」
「對。就是用竹竿搭架子,外面蒙一層塑料薄膜。棚里暖和菜照長。」宋香蘭說得簡單,但腦子裡已經把前世見過的大棚菜的路數過了好幾遍。
這個年代北方的冬天蔬菜供應是個大缺口。
誰先填上,誰就掙錢。
「即便是咱們青陽,有些菜冬天也得用塑料大棚才能種得活。真正賺錢的是北方市場。」
留醜女筷子擱下了。
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宋香蘭。
「還有蘑菇。」
宋香蘭又補了一句,「作坊那邊蘑菇車間的產量在漲,但培育棚不夠。我打算在荒地上多開幾個棚,把規模做大。」
「鼓勵村民種植蘑菇,我到時候收購蘑菇做深加工。」
留醜女聽完,沉默了一陣。
她這輩子種了一輩子地,知道種地能掙幾個飯菜錢。
宋香蘭說的這些,已經不是她能想像的範圍了。
什麼反季節,什麼北方市場,什麼塑料大棚……
她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得懂。
連在一起就覺得頭大。
她了解宋香蘭。
這個女人說要做的事情,就沒有落空過的。
「那我跟著你種蘑菇和蔬菜?」
留醜女開口:「有什麼費用你跟我說。我手裡這兩年也攢了點錢,不能一直占你便宜。」
宋香蘭看了她一眼,嘴角挑了一下。
「老東西,掙了錢了啊。」
留醜女嘟囔了一聲:「你不幫襯,我哪來的錢。」
「行,到時候具體怎麼做,我回頭跟你細說。我請了個培育蘑菇和種植蔬菜的專家,過些天就過來。」
「這還要別人教?」
「要啊,人家是專業的。」
兩人吃完了飯。
留醜女把碗筷收了端回去。她不明白老農民種了一輩子的地還不專業嗎?
楊大富敲門。
他手裡提著兩隻雞兩隻鴨。
另一隻手拎著個布袋子,裡頭鼓鼓囊囊的。
走近了才看清,布袋子裡裝著兩包奶粉和兩瓶酒。
楊大富的眼睛還是紅的,眼皮腫著。
身上的衣服換了,頭髮還亂著,看樣子從衛生所那邊直接過來的。
他一腳邁進院子。
看見宋香蘭坐在那裡,嗓子就啞了。
二話沒說。
雙膝一彎就要往下跪。
宋香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硬生生提起來。
「你起來。」
楊大富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錯愕地看著她。
宋香蘭鬆開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好看,「別動不動就下跪。我一看見你跪我,就覺得楊大山在跪我。那個死鬼別想過一天安生鬼日子。」
楊大富張了張嘴,一句話堵在喉嚨里。
楊大山和他是同一個房頭的堂親,不過已經出了五服了。
宋香蘭沒少咒罵姓楊的。
兩家關係鬧成這樣,楊大富一直覺得矮人一頭。
他沒想到宋香蘭會出手救楊曉明。
換了別人。
跟楊家有這麼大的過節。
別說伸手。
站在岸邊看著都算積德。
楊大富站直了身子,把東西往石桌上一放,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
「嬸子,要不是你先把水壓出來,就算人送到了也救不活。」
他的聲音在發抖:
「是你救了我兒子的命。」
宋香蘭:「不是我也會有旁人。我看見村裡有人已經牽了頭牛在那裡。
你們都懂把溺水的人橫在牛背上,牛走起來一顛一顛的,水就能從嘴裡淌出來。」
楊大富:「但動手救曉明的是你。」
宋香蘭不想在這事上糾纏,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堆東西。
「把你的雞鴨奶粉全拿回去。曉明剛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正是要補身子的時候。你拿這些東西來給我,回去拿什麼給孩子吃?」
現在誰家都不富裕。
「嬸子,你要是不收,我心裡過不去。」
宋香蘭眉頭一豎,「這點東西你拿回去給曉明喝,比擱我這有用。」
楊大富嘴唇抿了又抿。
到底沒鬆口。
他把布袋子裡的奶粉和酒掏出來擱在桌上。
雞鴨也放在桌腿邊上,草繩系得死緊。
「嬸子。周雲說等曉明好一些,她要帶著孩子親自過來給你磕頭。」
宋香蘭聲音又拔高了,「讓她在家好好照顧孩子,別整這些虛的。孩子好了比什麼都強。」
楊大富不吭聲,轉身就往外走。
宋香蘭跟在後面追了兩步,衝著他的背影喊:
「你把奶粉和雞鴨拿回去給曉明補身體。」
楊大富頭也不回,腳步反而更快了,三兩下就拐出了院門口。
影子沒入了夜色中。
宋香蘭站在院子裡,瞪著桌上那堆東西。
倔驢脾氣。
她沒辦法,只好先把雞鴨抓起來關進院角的籠子裡。
兩隻雞一進籠就安分,縮著脖子蹲下來。鴨子不老實,在籠子裡撲騰了好幾下,嘎嘎嘎叫了一陣才消停。
奶粉和酒她擱在灶房柜子里。
回頭找個機會還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
宋香蘭就起了。
她在灶上熱了昨天剩的地瓜粥,就著一塊醬瓜吃完把碗刷了。
然後把京市帶回來的棗子又翻出來。
一份一份往籃子裡分。
王寡婦家一份,春花家一份,劉大花家一份,老支書家一份……嘴裡數著,手上不停。
留醜女端著飯碗從自家院子過來了。
邊走邊吃,走到宋香蘭院門口探頭一看,見她蹲在地上忙活。
「叫狗剩幫忙分啊,你自己分到什麼時候?昨天還沒分完?」
「昨天給你們和三花四花她們分了,剩下的還沒送。」宋香蘭頭也不抬,手上繼續裝,嘴裡繼續數。
「王寡婦家、大花家、春花家、榮華家、王志和家、老支書家、海根叔家……還有娘家那邊得送一份過去。」
留醜女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
往石桌上一擱。
「其她家的我幫你跑。你要去宋家莊趕緊去吧。」
「得等一等。」
宋香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老陳今天帶裝修師傅過來,我得先去工地見個面。見完了再走。」
留醜女點了點頭。
替宋香蘭分棗子,她叫上老林頭跟她去送棗子。
宋香蘭把剩下的棗子擱在堂屋,拿了塊帕子擦了手,出門去了工地。
工地上已經開工了。
叮叮噹噹的錘子聲和攪拌水泥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幾個工人在牆上砌磚。
老陳站在擴建車間的門口,旁邊跟著一個瘦高個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手裡拿著把摺尺,正歪著頭量門框的寬度。
老陳看見宋香蘭來了,一抬手招呼她過去:「頭家,這就是我說的那個裝修師傅,孫師傅做了二十幾年裝修。」
孫師傅轉過身來打了聲招呼。
把摺尺收了,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
宋香蘭沒客套,直接說了要求。
倉庫要隔出儲存區和分揀區,地面要做硬化處理,牆面要刷白灰。
車間那邊要做排水溝。
灶台區和操作區要分開,中間砌半面矮牆。
窗戶要加大通風面積,不能跟現在一樣悶。
孫師傅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
等宋香蘭說完,他把本子翻了一遍,報了個價。
材料費、人工費……
一樣樣列出來。
總數不算小。
宋香蘭心裡有譜。
「可以。什麼時候能開工?」
「主體收尾一完,我這邊就進場。」
「行。」
宋香蘭又在工地上轉了一圈。
看了看擴建部分的進度,跟老陳交代了幾句,轉身回了家。
她換了身出門的衣服,騎上自行車。
往宋家莊去了。
宋香蘭騎了大半個鐘頭,離莊子還有百來米,就聽見前面鬧哄哄的。
好多人湊在一塊扯嗓子喊,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哭罵聲。
宋香蘭把車停在路邊,趕緊去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