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甩開她媽的手，又甩開楊根生。
她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宋強沒理楊家人。
他來到五個女兒身邊。
「你們可以都跟我。不耽誤你們以後跟媽媽好。」
一鳳紅著眼圈，死死瞪著他。
她的拳頭攥得骨頭都在響。
「我恨你，是你毀了這個家。我要跟媽媽在一起，我們五個都要跟媽媽在一起。」
宋強的眼皮跳了一下。
視線看向二鳳和三鳳。
「你們倆呢？不想跟爸爸去羊城讀書？」
二鳳低著頭咬著嘴唇，一個字不吭。
三鳳抬起頭。
她看了看宋強，又看了看楊柳。最後目光落回宋強臉上。
「想。」
「啪。」
一鳳一巴掌扇在三鳳臉上。
三鳳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半邊臉瞬間紅了。
一鳳沒停手，反手又給了二鳳一巴掌。
「沒出息的東西。他害的我們家不成家，為什麼要跟著他？」
一鳳指著兩個妹妹，聲音都劈了叉。
「他背叛這個家，你們還要跟著他？那些臭錢有什麼好的，你們忘記媽媽受的委屈嗎？」
三鳳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嘴巴癟了又癟，還是哭了出來。
她不懂。
爸爸以前會讓她騎大馬。
去公社的時候給她買糖果，一顆一顆剝了紙塞進她嘴裡。
還爬上屋後面那棵大榕樹掏鳥蛋。
煮好了端到她面前，說三鳳你是爸爸的小天使。
爸爸從沒罵過她丫頭片子。
爸爸想要弟弟，媽媽也天天念叨著生弟弟啊。
她為什麼不能想跟爸爸走？
四鳳嚇得縮在三鳳身後。
兩隻小手攥著三鳳的衣服下擺，大氣都不敢出。
小五坐在地上，手指頭摳著地磚縫裡的泥巴，往嘴裡塞了一坨。
宋大嫂眼尖，衝過去一把把她手指頭從嘴裡摳出來，拿圍裙擦了擦。
小五「哇」地嚎了一嗓子。
不是因為別的，是泥巴被搶走。
楊家人嘰嘰喳喳地圍著楊柳出主意。
楊根生在左耳朵嗡嗡，楊柳媽在右耳朵嗡嗡。
楊大哥在後面扯她衣服。
楊柳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一把推開所有人。
「都給我閉嘴。」
楊家人被她這一聲吼震住。
全啞了。
楊柳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手擦了擦臉上已經幹了的淚痕，眼睛死死盯著宋強。
「宋強，我跟你離。」
她的聲音沙得厲害，也對眼前這個男人失望透頂。
「老四老五給你。但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歸我，另外你還得再給我兩萬塊錢。」
宋強的眉頭擰了起來。
楊柳揚起下巴，指了指自己懷裡的紙包。
「那三萬塊是給孩子的，跟我沒關係。這兩萬塊，算你買斷羊城股份的錢。房子歸我，田地什麼的都歸我。至於是給孩子還是給我，那都是我百年以後的事情。」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春霞嘴裡的花生米差點噴出來。
她猛地拽了一下宋香梅的袖子，「這女人真以為宋強是開印鈔機的？」
宋香梅捏了她一把，示意她閉嘴。
宋強直接搖頭。
「太多了。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一年到頭分不到多少錢。大家都是憑幹活多少才拿錢。你可以直接拿股份去羊城跟大家一起去幹活。」
他指了指楊柳手裡的紙包。
「我最多再給你五千。一共一萬。這婚你願意就離，不願意咱們現在就耗著。」
楊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宋強，你別太過分了。」
她把紙包死死抱在胸前，聲音嘶啞得快裂開了。
「你非要搞得魚死網破嗎？」
宋強的臉冷下來。
「楊柳，你聽清楚我是淨身出戶。你讓我出兩萬塊，這個錢從哪來？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外頭賺了很多？我在羊城租個場地一個月才幾十塊。
我這幾年給你多少錢，你心裡沒數嗎？要不要我把帳本拿出來對對帳，你少說都從我這拿了小一萬塊。
你不要跟我說兩三年時間你就把一萬塊錢給花了個精光。我掏空了口袋才湊出來五千塊。即使再給你五千也不能馬上拿出來。」
楊柳心虛的挪開眼睛。
她一直說宋強一個月給她二十塊錢養家。
其餘的錢被她存起來，放在老媽身邊存著。
就怕宋家的人打她錢的主意。
沒想到全被宋強給抖出來。
村里人倒吸一口涼氣，「天啊。宋強給楊柳這麼多錢。那她平時還說宋強只給二十塊一個月，還說她日子過的不富裕。」
「二十塊已經夠讓我們羨慕的。」
「兩三年時間給了一萬塊，足夠讓我嫉妒的面目全非。」
「那我願意養他的私生子。」
「只要錢到位，跟外面的女人斷乾淨。一切都好說。」
宋強又嘆了一口氣：「我帶回來的五千塊也是跟別人借的。如果再給你五千塊，也只能到春節再跟別人借給你。」
楊根生的臉色變了。
他湊到楊柳耳邊，聲音急了：
「他在羊城開公司，怎麼可能沒錢？」
宋強冷冷掃了楊根生一眼。
「楊根生，你啃你姐多少年了？結婚這麼多年，你跟你媽上門來借了多少錢？借了還過嗎？」
楊根生的臉一下子漲紅。
「你放屁，那是我姐自願給的。」
宋強的聲音提高了一檔，「我在外面賺的錢，一半養家一半被你們楊家吸走了。你們倒好意思跑來要二十萬。
既然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很願意要你們全額歸還借出去的錢。」
楊根生被堵得說不出話，那些錢都花了。
歸還個屁。
楊柳媽跳了出來。
「你少在這挑撥離間，你在外頭找野女人生野種，你還有臉說我們。」
她閨女窮的時候也沒來借錢，閨女有錢了接濟娘家很正常。
宋強沒接這茬。
他轉過頭看著楊柳。
「一萬塊外加家裡所有的東西歸你。你願意就簽字，不願意就耗著。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裡，過了今天連這一萬都沒有。」
楊柳抱著紙包，渾身發抖。
她心裡在翻天覆地。
一萬塊。再加上存摺里的三萬。
她手裡能有四萬塊。
三萬是給孩子的。
她知道那三萬她不該動。
但孩子跟了她，孩子花的錢不就是她花的嗎？
孩子吃的穿的用的，從她手裡過，誰分得清哪筆錢是孩子的哪筆錢是她的？
她咬著嘴唇算了又算。
楊根生又湊了過來。
「姐，一萬就一萬。先把錢拿了。以後再跟他磨。反正你帶著三個丫頭，他還能不管？到時候再上門要錢，他敢不給？」
楊柳媽也在旁邊幫腔：「先把錢拿到手。孩子的撫養費以後慢慢要。」
「小的兩個你不要。那么小的孩子宋強帶不好，到時候還得求著你上門幫忙。到那時候隨便你怎麼拿捏，條件隨便你開。」
楊柳閉了閉眼。
宋香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有再開口。
楊柳和宋強的婚姻，終究是他們自己的事。
但她心裡清楚得很。
楊柳要了前三個女兒。大鳳能幹活，二鳳三鳳能幫把手。
楊家那幾口人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希望楊柳繼續留在宋家莊生活。房子歸她，也得要讓孩子繼續讀書。
至於老四老五，帶回去養著費錢費力不划算。
即使楊柳想要孩子，也被人娘家人勸阻。
一鳳正摟著三鳳，三鳳的臉還紅著。
二鳳站在一邊，哭的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
四鳳牽著小五，小五的嘴巴還沾著泥。
楊柳心一橫，咬著牙看向宋強。
「宋強，一萬就一萬。但你記住你欠我和孩子的，這輩子還不完。你永遠欠我的。」
宋強沉默了兩秒。
「我們等下就去辦手續。」
宋強拿了香菸去大隊部開證明。
楊柳站在原地抱著紙包，指甲掐進了紙殼裡面。紙殼被她掐出了幾個深深的印子。
楊根生：「姐，那包里多少錢？讓我看看。」
楊柳偏過頭，看了楊根生一眼。
「你少打主意。」
楊根生的手縮了回去，訕訕地笑了一聲。「我就看看嘛。姐，你這是說啥呢，我能要你的錢？」
楊柳沒理他。
宋強很快開好了證明過來，還把離婚協議拿出來。
他走到石桌前，把紙鋪在桌上。
「你看看。」
楊柳走過去，低頭看了兩眼。
字不多，條目很清楚。
家產全歸楊柳。
大鳳二鳳三鳳跟楊柳。
四鳳五鳳跟宋強。
宋強另付一萬元。存摺三萬元歸五個孩子平分，由楊柳代為保管。
楊柳看完了，抬起頭。
「筆呢？」
宋強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擱在桌上。
楊柳拿起筆。
她的手在抖。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落下去。
一鳳沖了過來，抓住楊柳的手腕。
「媽。你真要簽？四妹五妹怎麼辦？你不要她們了？」
楊柳咬著牙，眼淚又涌了出來。
「一鳳，你四妹五妹跟著你爸，至少有口飯吃。跟著我，我連你們三個都養不起。」
一鳳鬆開了手。
「怎麼會養不起？三萬塊足夠了。」
楊柳媽抱住了她。
一鳳很失望，對父母都有種無力的失望。
她慢慢後退了一步，看著楊柳拿起筆，在那張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強接過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兩人簽了字。
一起去縣裡辦了離婚證。
他們走後。
村里人還不離開。
大家都在議論宋強一夜回到了窮光蛋，有那心思活絡的人已經叫媒婆明天去楊家說親。
誰家娶了楊柳，那就是娶了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