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把那三袋豬肉豬下水綁在自行車后座上,跟甘致遠打了個招呼,騎車往鎮中心。
鎮上比她上次來熱鬧了不止一倍。
整條街都是人。
路兩邊擺滿了攤子,村民們把自家的菜蔬和家禽一股腦兒攤在地上賣。
大白菜摞成一堆,蘿蔔堆了一地,各式的菜蔬都擺在地上,扎著腳的公雞母雞關在竹籠子裡咯咯叫。
也有賣衣服的,幾根竹竿撐起一個架子,花花綠綠的衣裳掛了一排。
旁邊是賣竹籃竹筐的老漢,面前鋪了一地的籮筐簸箕。
再往前走,一個中年男人蹲在三輪車旁邊。
車上碼著不鏽鋼盆、不鏽鋼鍋、不鏽鋼碗,陽光一照晃得人眯眼睛。
有人拿著喇叭在喊: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全新不鏽鋼臉盆只要三塊五。三塊五拿走一個大臉盆。過年洗洗涮涮全靠它。」
「毛紡廠大促銷。毛衣便宜賣。」
宋香蘭推著自行車在人群里走慢了。
就在這一堆叫賣聲里。
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好吃的肉粽,一塊錢一個。自家做的肉粽。」
聲音不大,有點啞。
宋香蘭順著聲音看過去。
宋一鳳扎著馬尾辮,穿一件洗舊了的碎花棉襖,胳膊上挎著一個竹籃子,用塊花布蓋著。
她在人群里擠來擠去,逢人就掀開布角讓人看籃子裡的粽子。
宋香蘭腳步沒停,繼續往前推車。
「搶錢啊。誰家肉粽敢賣一塊錢一個?」旁邊一個蹲在地上賣烤地瓜的男人嘟囔了一聲。
前頭有個中年女人聽到吆喝招了招手。
「小姑娘,過來看看你家肉粽。」
宋一鳳趕緊跑過去,掀開籃子上的花布。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粽子,用粽葉包得還算規矩。
那女人拿起一個捏了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怎麼才拳頭大一個?敢賣一塊錢?」
旁邊湊過來兩個老太太伸頭一看。
其中一個面色一變,開口就罵:
「你個死丫頭這輩子沒見過錢吧,你這芝麻大個粽子敢賣一塊錢?張家燒肉粽才賣四毛錢一個,那個頭比你大一倍還不止。」
另一個老太太也跟著嚷嚷:
「小小年紀不學好,專門坑蒙拐騙。」
「哪家大人不管管孩子?從小就坑蒙拐騙不學好。」
幾個老太太圍著宋一鳳嘁嘁喳喳地罵。
旁邊賣菜的賣雞的也探頭過來看熱鬧。
宋一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眼眶發紅。
「我沒騙人,這是真材實料的肉粽,裡面有肉有蛋黃。」
「少扯,你這個頭能有多少肉?蒙誰呢?」
「誰家肉粽裡面沒肉沒蛋黃?」
「別在這丟人現眼。」
宋一鳳咬著嘴唇,轉身擠出人群。
宋香蘭推著自行車從人群外面經過。
她看見了全過程。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跑。
「三姑奶奶。」
宋香蘭沒回頭。
「三姑奶奶,等一下,我是宋強的大閨女一鳳。」
腳步聲追上來了。
宋一鳳跑到宋香蘭前面,她臉上還掛著委屈,眼圈紅紅的鼻頭也紅。籃子歪在胳膊上,裡頭的粽子擠到了一邊。
「三姑奶奶,我是一鳳啊。您還記得我嗎?」
宋香蘭停下來,看著她。
這丫頭跟上次見的時候又不一樣了。
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臉上沒什麼血色。
棉襖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腳上穿的布鞋也快開膠了。
「有事嗎?」
宋香蘭的語氣很淡。
一鳳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三姑奶奶這麼冷淡。
下一秒,眼淚就下來了。
眼淚撲簌簌地裹著鼻涕一塊兒往下淌。。
「三姑奶奶……我……」她哽咽著,說不利索,「我以為掙錢很容易……」
宋香蘭站在原地沒動。
她心裡頭不是不心疼,十五六歲的姑娘一個人跑到鎮上來賣粽子,被人圍著罵誰看了不心酸?
心疼歸心疼。
這丫頭身上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
跟著楊家人學了一肚子的歪心思,恨天恨地恨爹恨家,連對她好的爺爺奶奶都不放在眼裡。
當初大哥兩口子疼她疼得跟心肝寶貝似的,結果她還恨上了。
宋香蘭就那麼看著她哭。
一鳳哭了一會兒,抽抽搭搭地開始說話。
「我媽說她要是出去做事也是個女強人。我外婆老說我爸以前是個窮光蛋,掙錢全靠運氣。
我舅舅們也這麼說。我以為他們說的是對的。我以為出來干一兩個月就能掙到錢……」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我沒本錢。我媽把錢抓得死死的,一分都不給我。
我只好輟學出來打工。在鎮上找了個裁縫鋪幫忙。
老闆娘讓我打雜、掃地、燒水、跑腿。剪線頭、踩縫紉機。
我幹了半個月,她嫌我做得慢,罵我懶得生蛆。我跟她頂了兩句嘴,她把我辭了。」
「後來又去了一個賣乾貨的鋪子。那個老闆更摳讓我從早上七點干到晚上七點。
有一天我多喝一碗粥,他就說我吃他的用他的不好好幹活,丫鬟的命小姐的心。我一氣之下不幹了。」
「又找了一家。這回是幫人洗碗的。幹了十天,老闆說我打碎了一個碗要從工資里扣。
我說我沒打碎,他非說是我打碎的。最後一分錢都沒給我。」
宋香蘭一直沒插嘴。
一鳳還在說。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委屈。
「後來我回家跟我媽要生活費。結果我一進門正好看見我媽從柜子里拿出一沓錢數。
我以為是給我的,結果她拿著錢出去了。我跟在後面,看見她把一千塊錢塞給了我小舅。」
宋香蘭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當場就問她給小舅一千塊錢,能不能也給我一千?」
「給了嗎?」
「她打了我。」一鳳的聲音啞了,「一巴掌扇過來,說我不知道好歹,說小舅是去做生意的。說我成天不著家。」
宋香蘭吸了口氣。
楊柳以前也不是現在這樣,貼補娘家但也有個度。
從她嘴裡說的都是娘家貼補她。
那時候她說起宋榮媳婦頭頭是道,沒想到她跟宋榮媳婦差不多。
一鳳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來回蹭,「這些粽子是我同學幫我弄的。他偷了她媽做的粽子拿出來給我賣,說是支持我的生意。」
宋香蘭沉默了兩秒。
「你同學偷他媽的粽子給你賣?」
「嗯。他媽不知道。」
「那你賣一塊錢一個,本錢是零?」
一鳳點了點頭。
宋香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的出發點想自己掙錢,想比過宋強。
但做事的路子全是歪的。
人家張家的燒肉粽賣四毛錢一個,個頭大、料足、名聲在外。
她拿個拳頭大的粽子賣一塊錢, 想平地變摩托。
更別說這粽子還是同學偷來的。
「一鳳,你覺得你這粽子值一塊錢嗎?」
一鳳愣了一下。
「裡面有肉有蛋黃。」
宋香蘭伸手從籃子裡拿出一個粽子,掂了掂,「這麼大一個肉有多少?蛋黃有多少?
你去張家看看人家的燒肉粽,一個比你這個大兩倍,半個雞蛋一塊大肥肉,還有海蠣干蝦干和板栗才賣四毛。你憑什麼賣一塊?」
一鳳咬著嘴唇不說話。
「做生意第一條你得讓人覺得值。你的東西好不好,不是你自己說了算,是買的人說了算。
你自己都不清楚你的東西值多少錢,就敢往外賣,被人罵是輕的。」
一鳳的眼淚又湧上來了。
宋香蘭把粽子放回籃子裡,「你這粽子哪來的?你同學偷他媽的。
等他媽發現了,你同學挨打,你也跑不掉。
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來路不正不留後手。哪怕你再窮再沒本錢,也不能幹這種事。」
一鳳的眼淚滴在地上的灰土裡。
宋香蘭看著她,沒有安慰。
「你跟你爸有再大的仇,那是你跟你爸的事。
你爺爺奶奶哪裡虧待過你?
你小時候誰給你做的衣服?誰半夜抱著你看病?你奶奶把雞蛋省下來給你吃,自己啃地瓜干。你走的時候連個頭都沒回,就知道往她心口捅刀子。」
一鳳:……
「三姑奶奶。」
「我不是要逼你認錯。」宋香蘭的語氣緩下來了一點,「但你要分清楚你媽跟你說的話,你得自己過一遍腦子。她說你爸不好,那是她跟你爸之間的事。
你爸確實不是個好丈夫,但你不可否認他是個好父親。
你爺爺奶奶對你好不好,你自己心裡有數。
你不能因為恨你爸,就把所有姓宋的人都恨上了。現在喊三姑奶奶,以前恨不得吃了我們。」
一鳳站在那裡。
臉上全是窘迫。她沒想到生活給了她一記重錘。
「你要麼繼續過你現在的日子。要麼自己想辦法站起來。你得踏踏實實地做事情,一步一個腳印。你真以為你爸掙錢全靠運氣嗎?」
「他讀書少,不是個好丈夫。但做生意比很多人都強。」
一鳳抹著眼淚,半天才擠出一句:
「三姑奶奶,我錯了。」
「你這個年紀正是讀書的時候,為什麼要輟學?你跟你爸賭氣就是要讓他看看你過得有多慘,讓他心裡有愧疚之心?」
一鳳身體又是一震。
宋香蘭把自行車扶正,恨鐵不成鋼的道:
「把粽子還給你同學。就說不賣了。你覺得我講的對,就回去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