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爸走之前留下說給五個女兒的。
一鳳把存摺重新包好,想了想沒有放回原處。
她在屋裡轉了一圈,把存摺塞進床板下面的一條縫裡,又拿舊報紙壓住。
楊柳喜歡翻箱倒櫃,但從來不掀床板。
藏好存摺。
她又去翻柜子上面的鐵盒子。
鐵盒子打開,裡面應該有五千塊。
一鳳一張一張數了三遍。
兩千八百四十塊。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五千塊到兩千八百四十。
少了兩千一百六十塊。
才幾個月的時間,再怎麼過也花不了這麼多。
一鳳的心掉進了冰窟。
她媽一個星期才買一回肉。豆腐是兩天吃一次。
菜都是地里自己種的,雞蛋鴨蛋也不用買。
魚蝦都很便宜。
幾個孩子上學的學費秋天就交過了。
那些錢似乎進了楊家人的口袋。
一鳳蹲在地上,盯著鐵盒子裡那疊越來越薄的鈔票眼圈發酸。
她沒有把錢全拿走。
從裡面抽出來五百塊,疊好塞進了自己貼身的口袋裡。
剩下的放回鐵盒子。
照原樣擱回柜子上。
鎖好門,一鳳拎著空籃子往地里走。
楊柳在菜地里鋤草。
冬天的菜地也有活兒干,蘿蔔芥菜要管,蒜苗齊刷刷冒出來也要拔草。
胡蘿蔔地里長了不少薺菜和蒲公英。
楊柳看見一鳳提著空籃子,直起腰。「不讀書就去找個班上,你小舅的一個朋友做鞋子。可以托關係讓你去學個手藝。」
「我遇到三姑奶了。」
楊柳的臉色不自然的變了一下。
「她說什麼?」
「她說讓我別在鎮上晃蕩。讓我繼續讀書,將來像婷婷姑姑一樣有出息。」
楊柳嗤笑:
「你學習哪有婷婷好?婷婷從小就是尖子生,你這成績跟人家差著十萬八千里。」
「那就像小姑一樣。」
宋玉竹沒考上京大也沒考上新城大學。
好歹上了本地的華大。
在農村,也是祖墳冒青煙。
楊柳認真的想了想,「像你小姑好歹是個大學生。你奶奶老蚌生珠生出來的寶貝疙瘩。
七八歲還趴在你奶奶背上馱著走,你爺爺天天背著她上學放學。家裡那麼多孫女,哪個有她這個待遇?」
話里的酸味掩不住。
一鳳看著楊柳的側臉。
她媽的嘴角往下拉眉頭皺著,鋤頭在地里使勁刨。
每說一句別人的好,她臉上就多一層不忿。
以前的她不這樣。
一鳳放下籃子,走過去摟住楊柳的胳膊。
「媽媽。以後我寵你。」
楊柳鋤草的動作停了。
過了好幾秒鐘,楊柳用袖子去擦眼睛,越擦越多。
「媽,你別哭。」
「沒哭。沙子迷眼。」楊柳扭過頭去,聲音啞了。
一鳳就那麼摟著楊柳的胳膊站在菜地里。
冬天的風吹過來。
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楊柳抹完眼淚,又開始刨地。
一邊刨一邊說,聲音悶在喉嚨里。
「我求他跟我生個兒子,我還沒絕經。他不肯,還怕我害那個男孩。」
一鳳站在旁邊,看著她媽弓著腰拼命刨地的背影。
心裡難受得說不出話。
她媽看見那個孩子控制不住全是恨。
恨宋強背叛她,恨那個女人生了她生不出的兒子。
「媽。」一鳳開口。
「嗯。」
「讓外婆舅舅他們回去吧。」
楊柳的背僵了一下。
這話以前一鳳也說過,楊柳直接懟回去。
但今天她沒有立刻反駁。
「你爸春節會帶四鳳和小五回來嗎?」
「會吧。」一鳳說。
楊柳苦笑了一聲。「四鳳跟小五跟著他,肯定吃了不少苦。你爸掙錢有本事,以前就要帶著你們去城裡,幸虧我不同意。不然我們可慘了。」
一鳳咬了咬嘴唇。
「媽,外婆給你相親,你會結婚嗎?」
「你小孩子家家打聽這些幹什麼?」
「我不是打聽。我在家聽外婆跟隔壁的張嬸在說,而且幾個舅媽都想要介紹家裡的親戚給你。」
半晌,楊柳才從喉嚨擠出聲音:
「那些人都比不上你爸。」
一鳳愣住了。
她沒想到楊柳會說出這種話。
楊柳抬頭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宋家人走出去都很標緻。你爺爺奶奶一把年紀往人堆里一站,比同齡人精神得多。你爸長得也不賴。那些來相親的矮窮矬還自大。」
一鳳看著她媽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她媽恨她爸。
但另一方面又放不下他。
這日子擰巴得像一團死結。
*
宋香蘭騎著自行車往回走的路上,腦子裡想的已經不是一鳳的事了。
剛才在鎮上,她看見了一個年輕人騎著摩托車從街頭呼嘯而過。
紅色的本田摩托。
發動機的聲音轟轟響,路邊的人全都扭頭看。
那個年輕人騎得瀟灑極了,還有手撩了頭髮。故意做個自以為帥氣的動作。
宋香蘭蹬著自行車,腿一上一下地用力踩。
后座上綁著的豬肉袋子跟著一顛一顛。
從廠里到鎮上要騎三十分鐘。
要是騎摩托車十分鐘都用不。
北方出行靠走路靠自行車靠牛車,要是能搞一批摩托車過去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
她在心裡頭算了一筆帳。
一輛國產嘉陵摩托車出廠價大概兩三千塊。
供不應求,都要排隊買。
南方沿海城市已經開始有人騎了,北方內陸還很少見。
物以稀為貴,這個價差擺在那裡。
一輛卡車能裝多少輛摩托車?
走鐵路運輸呢?
還有渠道。
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冒出來,又一個一個在她腦子裡轉。
等她騎到家門口的時候。
各家門口都傳來了飯菜的香味。
院子裡傳來小孩子嘰嘰喳喳的笑聲。
宋香蘭推著自行車進院子。
剛過門檻,一個小炮彈衝過來。
「奶奶。」
福寶張開兩隻小胳膊,一頭扎進宋香蘭的腿上。
緊跟著佑寶也跑過來了。「奶奶,我們想你哦。」
宋香蘭一隻手扶著自行車,一隻手摸了摸福寶的頭。
「你倆怎麼到了?」
「媽媽帶我們坐車來的,坐了好久好久。」福寶仰著臉,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佑寶抱著宋香蘭的腿不撒手。「奶奶你去哪裡?我們等了你好久。」
沈慧君從屋裡走出來,手上沾著麵粉,圍裙系得歪歪扭扭的。
「媽,市里工作忙,向東負責的事情又多。他說爭取年三十回來。」
宋香蘭把自行車靠牆撐好,解后座上的蛇皮袋。
「他回不回來都沒事,你們回來我更高興。」
沈慧君趕緊過來接袋子。
豬頭豬下水排骨豬手,沉甸甸的。
「媽,你去屠宰場了?」
「致遠給的。」宋香蘭彎腰把佑寶抱起來,掂了掂,「嚯,我們佑寶又重了。」
佑寶摟著奶奶的脖子,小臉蛋貼過來。
「奶奶我會數到一百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佑寶好棒哦。」
「婷婷可能二十九才能回來。」宋香蘭跟沈慧君說,「她那個店忙得很,說是年底生意可好了。」
沈慧君手腳利索地把豬下水分開裝盆。
一邊忙活一邊說,「我媽回海市了。我外婆還在,一大家子要在海市過年。我媽說冬天真不喜歡回海市,我爸也想到新城生活。」
「嗯。」宋香蘭看著兩個小傢伙在地上玩,臉上鬆快不少。
宋香蘭和沈慧君進了廚房。
中午簡單吃一點米粉湯。
「媽。有件事我得跟您說。」
宋香蘭偏頭看她。
「周放和安西漾又出問題了。」
宋香蘭的眉頭擰了一下。「又怎麼了?」
「安西漾在海市實習。她定下來要去漂亮國,說是要周放去漂亮國唐人街打工。她說那裡洗盤子都要不少錢一個月,她們一家人可以在漂亮國定居。」
宋香蘭:……
看來這兩人上輩子的遺憾,這輩子也註定重走。
「周放不樂意去。兩個人冷戰了一個多月。聽向東說周放這回打死不去。安西漾那邊也倔,說這個機會不去以後就沒機會。」
宋香蘭靠著牆。
她身邊這些人,不離婚的不孕不育,生了孩子的鬧離婚,沒結婚的鬧分手,準備結婚的被扒出來未婚生育。
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周放什麼態度?」
「向東說周放的原話是他的事業在國內去哪兒都行,就是不去國外。」
宋香蘭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麼鬧下去不如分手。各自尋找命中注定之人。」
福寶在地上翻了個跟頭,咯咯笑著喊:
「奶奶,你看我翻跟頭。」
佑寶不甘示弱翻了一個,結果翻歪了。
「咚」一聲磕到了一邊放的凳子腳上,扁著嘴就要哭。
宋香蘭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把他撈起來,摸了摸後腦勺。
「沒事沒事。男子漢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