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還沒亮透,鞭炮聲就炸開了。
宋香蘭家的院門一大早就沒關過。
村裡的人三三兩兩地上門,有些是來給宋香蘭拜年的,有些是衝著宋向東來的。
宋向東迎了一撥又一撥人。
笑著說吉利話,遞煙,倒茶。
花生、糖果、瓜子一盤一盤地往外端。
佑寶和二寶蹲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小鞭炮。
一會點一個,噼啪一響。
佑寶嘿嘿嘿地笑,二寶跟著笑得前仰後合。
大寶站在旁邊,一手拎著佑寶的後衣領子,一手拎著二寶的,隨時準備把這倆往回拽。
老林頭穿了一件新買的藏藍色棉襖,頭髮用水抿得服服帖帖的,聽著隔壁的動靜跟兒子說話:
「我這輩子也沒幹過什麼大事,但是跟新城副市長是鄰居說出去有面子。」
林剛笑道:
「你每次跟舅舅們都要說幾句。」
「我跟別人講新城的副市長是我隔壁鄰居。人家以為我吹牛。我說你去打聽打聽,你那幾個舅舅鼠目寸光。」
他越說越來勁,「以後我孫子考個好大學,當個副縣長也行。不貪心,副縣長就夠了。」
留醜女翻了個白眼,白得眼珠子幾乎只剩下白。
「你家哪個孫子都沾不了這光。」
老林頭……老太婆別拆台。
留醜女還在吐槽:
「老母雞拉泡屎在試卷上,屎濺的分數都比你孫子考的多。」
老林頭的臉一下拉了下來。
「你這話說的太過分了吧?大的不行小的還不行嗎?」
「你大孫子上回考試考了多少?十八分。老師說那捲子全選C都不止十八分。」
老林頭沒反駁出來。
林剛媳婦也吐槽: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跟林剛掙的錢全都炫到幾個孩子嘴裡,一個比一個能吃。腦子一個比一個笨。」
她左右看了看,要不是初一都想打人。
「老大上回把作文寫成了檢討書,數學老師讓他老二上黑板做題,他在上面畫了個烏龜。」
留醜女寬慰了一句:
「起碼是健康的。」
林剛媳婦嘆了口氣。「也就這一條能安慰自己了。」
留醜女:「別把錢全花孩子嘴上。得要多存點錢。將來找個高中畢業的兒媳婦,你指望孫子也快一點。」
她頓了頓。
「我的孫子沒指望,看看你的孫子行不行。」
林剛媳婦被這話說得啼笑皆非。
今年林芳也在這裡過年。
王志和跟林芳的日子定下來。
林芳住在娘家,林剛媳婦和林牧媳婦的態度跟以前判若兩人。
以前兩個嫂子說她命硬、晦氣。
逢年過節回來,話里話外帶著刺,恨不得拿拖把把她趕出去。。
林剛媳婦拉著林芳的手,上下打量了兩圈。
「小芳,你今天別進廚房。」
林芳剛準備去幫忙洗菜,被嫂子一把攔住了。
「這幾天好好保養手。」林剛媳婦把她推到椅子上坐下,還給她抓了個蘆柑,「你看你這手幹活干粗了。到時候戴戒指都不好看。」
林牧媳婦也笑道:
「小芳,這幾天你就管吃吃喝喝,啥也別干。安心當一個新娘就好。需要什麼跟嫂子說。」
林芳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糙,虎口上有一道舊疤。
這雙手切過菜、揉過面、挨過打、搬過磚……
留醜女在旁邊看著,心裡舒坦得很。
她閨女總算是有人心疼了。
*
王老太穿了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順溜。
大丫在吃米糕,二丫蹲在門檻邊剝橘子。三丫抱著王老太的腿,嘴裡含著一顆糖。
寶根坐在角落裡吃糖果。
自從王老太開始正式管教幾個孩子,寶根以前的優待全沒了。
奶奶不護著他。
不光不護著,還跟大丫說打弟弟要趁早。
從那天起,寶根在家裡的地位一落千丈。
現在大丫說往東他不敢往西,大丫說吃飯他不敢多夾一筷子菜。
他看見王志和出來,趕忙撲過去。
「爸爸。媽媽說讓你給點錢給她離婚,她要回來。我不想要惡毒後媽,把媽媽接回來好不好?」
寶根從王志和腿縫裡看大丫和二丫。
「你們不想媽媽回來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大丫的目光飄向堂屋裡坐著的王老太,又飄回來。
二丫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掰開,頭也沒抬。
三丫倒是第一個開口。
她從王老太腿上抬起腦袋,嘻嘻笑著:
「我喜歡奶奶。」
她壓根不記得喬招娣長什麼樣。
王老太的臉拉了下來。
今天是大年初一。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念了三遍初一不打人,初一不打人,初一不打人。
怎麼也要等到明天再動手。
她磨著後槽牙開口:
「就喬招娣都不知道跟了多少個男人了。髒的臭的都進了她屋,做夢還想來我王家?
屁眼貼膏藥,以為我賭氣。
生命沒有敗筆只有傻逼,豬腦子好歹能涮火鍋。你媽的腦子漚肥都嫌騷的慌。」
寶根縮了一下。
王老太從椅子上探了探身子,手指頭點著寶根和大丫。
「你以為我稀罕你們,我閒著跟頭髮說話,抓虱子玩都不愛管你們的破事。
你們要是想她就跟她去。
你們是你爸的孩子,才是我的孫子孫女。沒你爸這層關係,你們就是天天西北風,站在風雨中我都不帶多看你們一眼。」
大丫沒敢出聲。
王老太沒停。
「別拿什麼冠姓權威脅我。」她往椅背上一靠,下巴一抬,「老娘不姓王,老娘姓翁。你們不是跟我姓,不管是翁家還是王家不缺你們這種湊數的。」
寶根的頭低下去了一截。
王老太罵完了孫子孫女火氣沒消。
掉頭就沖王志和開炮。
「你腦袋上是糞桶啊,光裝屎尿不裝腦漿。你願意頭上長綠草我不管。反正當王八的又不是我,趁早說開你以為你配得上林芳嗎?
就你這眉毛下面掛兩個窟窿只配跟那些髒的臭的配一對。」她哼了一聲,「一看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說這話的時候盯著大丫看。
「被親媽打死也是媽。寧願去當血包。寶根我還能理解,他是既得利益者。
你們兩個死丫頭以前過的什麼豬狗不如的鬼日子。現在還想當個聖母。」
王志和根本沒辦法辯解,老太太聲音太密集。
他一句都插不上。
王老太越說聲音越大。
「趁早過幾天把你們東西打包打包送去喬招娣那裡。跟你媽一起過水深火熱的日子。看她給你們吃糠咽菜的時候,你們還想不想她。」
「你那外公家族以前就是土匪頭子。把喬家祖墳刨開,裡面幾大箱金條和古董。便宜你們白眼狼。」
王志和聽的眼皮狂抽。
喬耀祖聽到說不定真去刨祖墳,等他死了估計喬家老祖把喬耀祖的腿打斷。
「媽。我沒想跟喬招娣。我都跟小芳定好日子,過幾天就成親了。」
老太太繼續罵,不知道說給王志和聽還是說給幾個孩子聽。
「喬招娣已經嫁人了,破鞋都不知道搞了多少雙。她那個娘家跟無底洞一樣,只要有錢給喬耀祖,恨不得把喬招娣一女多嫁。你以後多存點錢,就你這幾個孩子有喬家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