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哭聲震天響。
一鳳端著剛才那碗排骨湯，靠在門框上看了半天戲。
見火候差不多了。
她抬腿走過去，把湯碗擱在茶几上。
「爸，我今天下午路過宗宗他們學校，聽說他們班主任讓你明天務必去一趟。」一鳳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林雪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一鳳。「你胡說什麼？老師什麼時候說要見家長了？」
「見不見的，明天爸去了不就知道了。」
一鳳連個正眼都沒給她，直接對上宋強的眼睛，「爸，咱們宋家的孩子是機敏，但也不能因為家裡有幾個臭錢，就敢指著老師的鼻子罵。這傳出去，你的面子往哪放？」
「再說了三姑奶奶知道一準踹你窩心腳。」
宋強本來就頭疼。
聽見這話，臉色更黑了。
林雪兒見宋強臉色不對，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指著一鳳破口大罵：「你個小丫頭片子少在這兒挑撥離間。宗宗才多大，他懂什麼？分明就是那些老師看我們宗宗乖巧不惹事，合起伙來欺負他。」
一鳳雙手一攤，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林阿姨，以你的眼界當然覺得全天下都在欺負你兒子。連最起碼的尊師重道都不懂。
可我爸是個成功的企業家，他知道學歷的重要性。
將來我爸的那些客戶聚在一起，比拼的也是誰家孩子有出息。誰會去比誰家孩子能把老師氣哭？」
宋強夾在中間，被戳中了心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自己做生意的上限就在那兒。
圈子裡混得再好，也擺脫不掉別人背地裡那句「暴發戶」的嘲笑。
他特別羨慕三姑家那一對兒女。
宋向東是政界年輕有為的新星，前途無量。
宋婷婷是京大博士，將來不管是下海經商，做研究還是進體制內，那都是一條康莊大道。
一鳳見宋強不說話，繼續加柴。
「爸，我這次估分沒考好，底子太差。我想再復讀一年。我不指望能像婷婷姑姑那樣光宗耀祖，但至少不能給你丟人。」
宋強抬頭看著大女兒，眼裡閃過一絲欣慰。
「想讀就讀，家裡供得起。」宋強轉頭瞪向林雪兒，「你看看一鳳，再看看你教出來的兒子。你要是實在閒得沒事做，就去找個班上。別天天圍著那個麻將桌轉。」
林雪兒一聽這話炸了毛。
「我去找工作？我一個當媽的，我得在家照顧孩子。」
「宗宗有人照顧。你一天到晚除了給他買些沒用的破爛玩具，你還幹什麼了？」宋強一點情面沒留，「至於你帶來的那個小兒子，那是你跟你前夫的事。別什麼都往我頭上扣。」
林雪兒氣得渾身發抖。
她怎麼也沒想到，今天本來是來要好處的，結果被一鳳三言兩語就翻了盤。
不僅沒拿到錢，還被宋強訓得劈頭蓋臉。
「你們宋家門檻高，我帶我兒子走。」林雪兒一把拽住宗宗的胳膊，用力往外扯。
宗宗正哭得傷心，被她這一扯，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小孩脾氣也上來了，用力甩開林雪兒的手。
「我不跟你走，我要在我自己家。」宗宗大吼一聲，抹著眼淚頭也不回地跑進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林雪兒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轉頭惡狠狠地瞪了一鳳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可當她對上一鳳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時，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她不怕楊柳那種只會撒潑打滾的女人，但她真的怕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大女兒。
一鳳平時看著不聲不響，咬起人來卻刀刀致命。
「強哥……」林雪兒還想再求個情。
「滾回你那邊去。」宋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看見你就煩。」
林雪兒咬碎了一口銀牙，只能不甘心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大門被重重關上，客廳里終於清靜下來。
一鳳走過去，把那碗已經有點涼的排骨湯端起來，重新遞到宋強面前。
「爸，把湯喝了吧。剛才媽熬了好幾個小時呢。」一鳳輕聲細語地說，「你平時在外面應酬，喝酒太多傷肝，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你的辛苦我們姐妹幾個都看在眼裡。你放心，我們將來肯定成為你的驕傲。」
或許每一個拼兒子家庭的女孩子都想努力證明自己不比男孩差。
一鳳也在較勁。
宋強端著那碗湯，心裡一陣發酸。
這麼多年，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就是圖家裡這幾口人能過得好點。
他嘆了口氣，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湯喝了個精光。
「一鳳啊，你能有這個心，爸高興。」宋強放下碗，「只要你們願意讀書，讀到哪兒爸就供到哪兒。」
一鳳笑了笑，「爸，我今天下午給表嬸打電話了。表嬸幫我找了不少海市那邊高三的複習試卷，還說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去問她。」
宋強一愣。
一鳳嘴裡的表嬸，自然是沈慧君。
「好，好。」宋強連連點頭，「你表嬸是文化人，眼界高。你多跟她學學，沒壞處。」
正說著，小五從屋裡跑了出來。
小丫頭穿著一套印著小草莓的睡衣，光著腳丫子撲進宋強懷裡，手腳並用地往他腿上爬。
「爸爸。」小五摟著宋強的脖子，在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爸爸不生氣了。小五以後要好好讀書，長大了當醫生。爸爸要是生病了，小五給爸爸看病。」
宋強被小女兒逗得哈哈大笑，心裡的陰霾掃去了一大半。
他一把抱起小五，顛了兩下。
「還是我的小五最貼心。」宋強轉頭，視線掃過緊閉的宗宗房門。
剛才的好心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想了想，扯著嗓子沖那扇門吼道：
「宋宗宗，你給我聽好。老子明天就去你們學校。你給我把皮繃緊點。你爸我現在還沒什麼能通天的勢力，你少他媽在外頭仗勢欺人，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屋裡靜悄悄的，連個抽泣聲都沒了。
宋強罵完，抱著小五進了屋。
一鳳站在客廳里，看著桌上的空碗，嘴角微微上揚。
把碗拿去廚房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