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路上的夜風有些熱。
周放把手裡的香蕉皮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轉頭看著宋香蘭。
「乾媽,其實剛開始我心有不甘。我總琢磨我付出了那麼多,憑什麼就不能一直走到最後?憑什麼她連頭都不回?」
周放扯了扯嘴角,笑得輕鬆。
「現在我不這麼想了。你說得對,時間能撫慰一切,也能讓曾經的愛消失。我現在挺好,畫畫圖,搞搞工程,心裡踏實。」
「再回想曾經的婚姻。釋然但不後悔有過這麼一段。或許我放手的更早一點。」
宋香蘭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
周放眉眼間的鬱結散了個乾淨,透著股歷經事兒後的通透。
她明白,這小子是真的走出來了。
「你能想開就行。往後的路還長著。」宋香蘭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剛才說叢英,她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境況?」
周放腳步慢了些。「京市那個男人找過她。」
「找她幹什麼?不是領證了嗎?」
「是領證了。男方家裡地位高,給他找的妻子是京市體制內的,門當戶對。」周放踢開路邊的一顆小石子,「他私下跟叢英說,希望叢英能做他背後的女人。說不會虧待她。」
「願意扶持叢英在醫學界大展拳腳,也願意跟她有個孩子。說他愛叢英,想讓她當背後的女人。」
宋香蘭腳步停住。
她瞪著眼睛罵出聲:「什麼玩意兒。他乾脆穿越到大清朝去得了,想找幾個找幾個。糞坑嘴一張就拉稀,好意思說讓叢英給他做小?」
周放沒吭聲,只是苦笑了一聲。
宋香蘭氣得胸口發堵。「叢英怎麼說的?」
「叢英當場潑了他一杯熱茶讓他滾。」周放說。
周放沒說的是那個男人當時還糾纏叢英,被周放遇到打了一頓。對方放下話要周放好看,周放直接說他找叢英的事情被他給錄像了,他不介意把錄像帶送給他的岳父以及競爭對手。
那個男人認慫了。
說叢英降級了。
居然找周放這種背後使小動作的人當靠山。
「潑得好。這種人就是欠教訓。」宋香蘭罵痛快了,又替叢英覺得不值,「多好個姑娘,偏偏遇上這種混帳。」
兩天後。
宋香蘭緊趕慢趕回了青陽。
宋香蘭提著行李包在村口下車。
碰巧遇見大花家的鄰居老李頭趕著牛車經過。
「老李,劉大花在家沒?」宋香蘭隨口問了一句。
老李頭勒住牛韁繩,搖了搖頭,「沒在。大花去她兒子柱子家了。」
宋香蘭提著行李回家。
剛把東西在堂屋放下,門外就傳來喊聲。
「頭家,你回來了沒?」廠里的小王騎著自行車急剎在院門口。
宋香蘭走出去。「怎麼了?火燒屁股了?」
「廠里接了個電話,是宋家莊打來的。」小王直喘氣,「說是找你有急事,讓你趕緊過去回個電話。」
宋香蘭皺眉。
她把門一鎖,推出院子裡的摩托車,跨上去一腳油門直奔廠里。
到了辦公室。
宋香蘭拿起聽筒撥了回去。
「三妹,是我。」電話那頭宋大哥的聲音透著焦躁,「你可算接電話了。」
「出什麼事了?」宋香蘭拉開椅子坐下。
「楊柳打回來的電話。說宋強那個兒子是假的。」宋大哥聲音直發抖,「那個叫林雪兒的女人,根本沒生兒子,生的是個丫頭。」
宋香蘭:「哦,假的啊。」
「那宗宗到底是誰的孩子?」宋大哥問。「把你大嫂氣的都進了醫院,今天出院就來大隊部打電話給你,是不是楊柳胡說八道?」
「那是林雪兒她哥的孩子。人家擺明了就是不管生男生女,都要對外說是生了兒子訛宋強的錢。」宋香蘭語氣平淡。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緊接著聽筒被另一個人搶了過去。
「三妹啊。」宋大嫂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宋香蘭一愣。
「大嫂,你怎麼哭了?大哥說你進醫院了?」
「能不進醫院嗎?我聽到楊柳那通電話,氣得直接背過氣去。」宋大嫂邊哭邊喘,「醫生說我有點中風的跡象,今天才從醫院裡回來。
我不信。我不信那宗宗不是我們宋家的種。他長得多機靈啊,怎麼可能是假的?」
「大嫂,你清醒點。確實不是宋強的種。」
宋香蘭懶得跟她繞彎子,「宋強自己瞎了眼讓人當猴耍。你別跟著瞎操心了。醫生開的藥你按時吃,日常注意點別總生氣。」
「再說宋家那麼多男孩,你急什麼?」
「你當初那麼疼一鳳幾個孫女,這會哭的厲害會讓我覺得你偏心了哈。」
宋大嫂痛哭流涕,「她怎麼能這麼騙強子?強子這輩子就這麼一個願望啊。」
「宋強有六個女兒,有沒有那個假兒子有什麼要緊的?人這一生就要有點遺憾,沒遺憾就該死了。」宋香蘭勸了一句。
聽筒又回到了宋大哥手裡。
宋大哥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三妹,宋家的名聲爛大街了,十里八鄉全在看我們的笑話。」
宋香蘭實在沒忍住,樂出了聲。「大哥,你還擱這兒愁名聲呢?你們宋家的名聲,老四也沒少出力。」
宋西那個死戀愛腦,真的跟那個萬小菊在一起了。
前陣子還生了個女兒。
宋香蘭語氣里全是看戲的痛快,「你們宋家出了一個宋強,再加一個宋西,這樂子夠大伙兒笑個好幾年的。」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半晌,宋大哥沒好氣地罵道:「三妹,你能不能別笑得那麼猥瑣?一筆寫不出兩個宋,你也姓宋。那兩個出洋相的傢伙還是你親侄兒。」
宋香蘭立馬止住笑聲。
心口有點疼。
想揍死這兩個出洋相的東西。
「行了,我不笑了。我這邊還有事要忙。」宋香蘭囑咐道,「你讓大嫂好好補身體,別成天為了兒孫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理兒孫她享福。掛了啊!」
掛斷電話,宋香蘭倒了杯水喝乾,轉身走出辦公室。
她得去一趟章海燕家,看看什麼情況。
前兩年,宋香蘭慫恿劉大花和劉一刀在海邊弄了個海鮮池,專門收購皮皮蝦之類的海貨。
宋香蘭還把自家承包的一片海灘直接租給了劉一刀搞養殖。
目的就是讓劉大花這把年紀別再天天冒險下海捕撈。
劉大花和劉一刀這幾年幹得挺不錯。除了去年颱風過境損失了一小部分,基本年年都在賺錢。
柱子也跟著幾個堂兄弟一起搞海產養殖,手裡攢了點錢。
章海燕是個明事理的,婆媳倆處得很好。
宋香蘭走到章海燕家門外,院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媽。我爸要回來了。」柱子的聲音透著掩不住的亢奮,在院子裡炸響,「我接到了我爸從港城打來的電話。他說過幾天就到家。」
宋香蘭剛要推門的手懸在半空。
院子裡,劉大花坐在小板凳上,臉色煞白。
「他要回來?」
柱子在院子裡來回走動,滿臉紅光。
「我太開心了。我爸沒死,他還活著。」
柱子走到劉大花面前,語氣帶著責怪:「媽,你怎麼能背叛我爸?他在對岸多辛苦啊,這幾十年心心念念要回家。
他要是回家發現自己的妻子已經改嫁了,你讓他臉往哪擱?你讓外人怎麼笑話我們黃家?」
劉大花身子一抖,眼眶瞬間紅了。
「柱子……大家都說他沒了。我……」
「那隔壁村的女人都能守得住,人家就能等,為什麼你就守不住?」柱子越說越激動,「我奶奶知道我爸活著,開心得連飯都多吃了兩碗。媽,你能不能先去跟劉一刀叔把婚離了?」
這句話一出,劉大花徹底懵了。
她慌亂地擺著手。
「我跟老劉過了好幾年了,這怎麼能離?」劉大花聲音發顫,「我對不住你爸,可我不能再對不住老劉啊。」
劉大花心裡充滿了負罪感。
她和劉一刀走到一起,是因為篤定黃國平已經死了。
就算沒死,那道海峽隔著,這輩子也不可能再見面。
誰能想到會有今天這一出。
「你怎麼就不能離?」柱子拔高了音量,「我爸才是你的丈夫,你背叛了我爸還有臉說不跟劉一刀離婚?你不離,我爸回來我們一家怎麼團聚?」
「你給我閉嘴。」
章海燕見劉大花眼眶紅,臉上滿是懊惱的神色,心疼的指著柱子的鼻子破口大罵。
「黃柱子,你還有沒有良心?」章海燕氣得渾身發抖,「你作為兒子,怎麼能這麼說你自己的親媽?」
柱子梗著脖子回嘴:
「我說錯什麼了。她就是改嫁了,就是敗壞了黃家的門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