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散了,夜風帶著特有的濕氣吹過來。
黃榮華騎摩托車過來。
「乾媽,上車。我送你回酒店。」
宋香蘭坐上去,
「乾媽,你別住酒店了,一天好幾十塊多浪費。不如住我家去。房子不如慶陽大,但收拾得乾淨。那錢省下來,干點什麼不好。」
宋香蘭盯著路邊的路燈。
「陳最跟施老闆他們都在酒店,我跟著住一塊兒,平時商量事,跑手續方便。省的來回跑麻煩。」
宋香蘭拍了拍黃榮華的後背,「你那店怎麼樣了?我看宇坤把旁邊門面都打通了,你那邊要不要裝修一下?」
黃榮華笑了笑,「我這邊穩當。老客戶多,每天流水進帳不差。宇坤步子邁得太大,風險也大。
我就想踏踏實實守店掙錢,咱們的貨比商場的便宜品種多樣化,還有不少市面上見不到的水貨。不愁沒有客戶。」
宋香蘭嘆了聲。
「你這是過日子的樣。宇坤那小子就是喜歡鑽營。你們倆平時多搭把手。」
到了酒店大堂門口。
正碰上陳最、施昌榮和施欣怡從外頭走進來。
「乾媽。」陳最緊走幾步迎上來。
黃榮華打了個招呼騎車回去。
幾個人一起進門,往電梯走。
施欣怡手裡拿著幾份本市的報紙,眼角眉梢透著興奮。
「乾媽,今天我和我爸轉了半天海市。」施欣怡晃了晃報紙,「這地方的發展速度絕對不容小覷。到處都在動工,商業街上的人流,比國外一些大城市還要密。」
宋香蘭按下電梯樓層鍵。
「這是遠東第一城。改革開放的風吹過來,政策口子一開,機遇也不少。只要腦子活絡膽子大,肯下苦功夫鑽研,沒染上賭博好高騖遠那些惡習,在這兒絕對能掙著大錢。」
電梯門開了。
宋香蘭走出去,轉頭看向施昌榮父女。
「但也容易讓人迷了眼。這地方太繁華誘惑多。以前大家都窮,窮人乍富最容易出岔子。錢是掙來了,人卻不一定守得住。」
施昌榮在旁邊連連點頭,滿眼贊同。
「宋老闆這話在理。我們做生意的體會最深,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守成靠的是定力還有心性。底線要是沒了,再大的家業也得敗光。」
幾個人在走廊互道了晚安。
各自開門進屋。
宋香蘭洗漱完,換上睡衣躺在床上。
外頭的汽笛聲時不時響幾下。
她翻了個身,腦子裡跳出宋婷婷的臉。
閨女一個人在那邊讀書,還要操心生意上的事。
女人這一輩子,錢得掙,日子也得過。
在她看來,婷婷總得先談個靠譜的對象,看看對方的人品和擔當,再慢慢琢磨以後的路怎麼走。
要是等年紀大了再找,好男人早被挑光了。
剩下一堆別有用心的。
即使想要單身一輩子,也要先談了戀愛再決定。
宋香蘭私下還是希望宋婷婷有個能疼愛她寵她的男人。
她閉上眼盤算著等這邊的地皮搞定了。
得找機會好好跟婷婷談談這事。
另一頭。
劉宇坤和盛如枝回了住處。
進門後,盛如枝熟練地接過劉宇坤遞過來的衣服掛在衣架上。
屋子不大,木地板擦得鋥亮,茶几上的物件擺得規規矩矩。
「我給你泡杯茶?」
「不喝了。」劉宇坤擺擺手,往沙發上一倒。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飯局上宋香蘭那幾句話,這會兒還在他腦子裡轉。
那句「沒長大的慫包」像巴掌一樣扇在他臉上。
他一閉眼全是當年他繼父喝醉酒發酒瘋辱罵他是個拖油瓶,他媽坐在地上號啕大哭還說都是為了劉宇坤才受這些委屈的畫面。
母親說都是因為他們,自己才過得不幸福,問他怎麼不跟早死的父親一起死。
繼父說看到他,就想起妻子曾經在另一個男人身下覺得噁心。
繼哥繼姐罵他拖油瓶。
同母異父的弟弟讓他滾回劉家去。
很多雞毛蒜皮的拉扯,把日子過得一地雞毛。
劉宇坤看向正準備收拾桌子的盛如枝。
「枝枝,你想結婚嗎?」
盛如枝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子裡的水晃了晃。
兩人剛搭夥的時候,劉宇坤就把話說絕了只談錢,不談以後。
她當然想結婚。
想穿紅裙子,想名正言順地帶他回老家,想生個長得像他的孩子。
可這話她只能咽下去。
「不……不想。」盛如枝扯出一個笑,拿抹布去擦水漬,「怎麼突然問這個?」
劉宇坤一直盯著她的眼睛。
聽到這話,鬆懈下來。
「不想就好。」劉宇坤拍了拍沙發扶手,語氣變得輕快,「結婚有什麼意思。結了婚就是兩家人的破事全湊一塊,買個米買個菜都能吵翻天,煩都煩死。」
「像我們這樣多好。沒有一地雞毛只有戀愛的快樂。」
他站起身走到盛如枝面前。
「真要是哪天你想結婚就直說。我絕不攔著你。咱們就好聚好散,我給你拿一筆錢,足夠你去找個踏實的男人嫁了,風風光光辦場酒席。我絕不攔著你奔向婚姻。」
盛如枝的呼吸滯了一下。
手裡的抹布越攥越緊。
「我不想結婚,相親的那些男人能有幾個好的?我去洗手間。」
她繞開劉宇坤快步進了洗手間。
把門關上。
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
掩蓋了屋裡的安靜。
盛如枝雙手撐著洗手台,眼眶發酸。
人的確貪心。
當年她剛來海市下夜班,遇到兩個二流子把她堵在弄堂里。
那兩個人扯她的衣服,捂她的嘴把她逼到了死角。
她以為天塌了。
是劉宇坤恰好路過抄起半塊磚頭衝過來。
硬是砸了那兩人。
劉宇坤的額頭挨了一棍子,血順著眉毛流了滿臉。
他靠在牆角死撐著不走,手裡還攥著那塊帶血的磚頭。
一直等到巡邏的民警趕過來。
就沖這份拼命的勁,她認準這個人。
她貪圖劉宇坤平日裡的體貼,崇拜他挺身而出的膽量。
她總覺得只要她用心,哪怕是個石頭捂了兩年也該熱了。
結果呢?
這男人心裡有一道牆,誰也過不去。
單位里跟她一般大的姑娘,整天聚在一塊討論打家具、買彩電冰箱,跟婆家拉扯住房的問題,研究哪家照相館拍結婚照好看。
每次別人問她,她只能紅著臉拿父母當藉口。
說家裡覺得她年紀小,晚幾年再說親。
去年春節家裡逼著她去相親。
她為了試探劉宇坤,故意在他面前提這事。
劉宇坤當時正靠在床頭看帳本,連頭都沒抬丟下一句:「你回去相中了咱們就分,我絕不不耽誤你。嫁妝 差多少跟我說,我補給你。」
那句話比那晚弄堂里的風還要冷。
他又那麼大方,事先又說好不結婚。
這讓盛如枝想吵架都沒法開口。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涼水。
外面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劉宇坤拿著毛巾走進來,準備洗漱。
看見盛如枝呆站在水池邊,眼圈發紅。
劉宇坤湊過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發什麼愣?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盛如枝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她轉頭看著鏡子裡的劉宇坤,語氣儘量放平緩。「我在想個事。我媽過兩天要來海市。」
劉宇坤拿牙刷的手停住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來幹什麼?」
「她沒來過海市,趁著剛退休想來看看我。」盛如枝盯著他,「她說……如果我有男朋友想見見。」
劉宇坤把牙刷扔進杯子裡,發出一聲脆響。
「見我幹什麼?」
他語氣變得煩躁,眉頭擰成個疙瘩,「咱們就是處對象又沒定下來。見長輩這事能免就免,省得以後扯不清。你去跟她說你沒有男朋友,實在不行就說分手了。我不見也不去惹那個麻煩。」
盛如枝瞥了一眼鏡子裡那張煩躁的臉。
一個字也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