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東那小子呢?」
宋香蘭把茶杯放下,環顧了一圈店裡,「你們平時不都一塊兒混,今天怎麼就你一個人在店裡轉悠?」
「乾媽,你還指望他看店呢?」
劉宇坤拉開椅子坐下,笑得一臉促狹。
「他現在可是大忙人,上趕著給人家當免費夥計去了。」
「什麼意思?」
「談戀愛了唄。」
劉宇坤壓低聲音,「相中這街頭一家開服裝店的女老闆。那女的能耐大著呢,自己支個攤子做買賣。
宋東現在天天跑去給人打下手,連人家店裡怎麼搭配衣服都要管。
隔三差五還給新城宋玉露店裡打長途,問那些南方的新潮搭配,轉頭給那女老闆獻寶。」
宋香蘭聽樂了。
「行啊,宋東這也算是鐵樹開花了。你呢?」
劉宇坤撇撇嘴。
「我?我可不沾那麻煩事。」
「去年就聽說也交了個小女朋友?說是在一起差不多三年了。」
「是交了一個。」
劉宇坤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那不叫談戀愛,那就是搭夥過日子。她陪我,我給她錢,各取所需。結婚是想都別想,我這輩子是個徹底的不婚族。」
宋香蘭臉色沉了點。
劉宇坤這德行她心裡清楚,這小子當年在村里就吃盡了苦頭。
他親媽為了討好後爹,就沒把他當個人看。
從小看透了那種為了口飯諂媚算計的嘴臉,連帶著他對感情也全是防備。
只認錢,不認人。
「整天把錢掛嘴邊,俗不俗?」宋香蘭站起身,「走,帶乾媽喝茶去。咱娘倆好好說道說道。」
劉宇坤麻利地起身。
「喝什麼茶啊乾媽,好不容易來一趟海市,我請你去喝咖啡。現在海市最時髦喝咖啡。」
兩人溜達著進了一家裝修得西洋氣十足的咖啡廳。
剛落座,服務員拿著單子過來。
劉宇坤熟門熟路地點了一杯現磨咖啡。
宋香蘭翻了翻單子,點了杯卡布奇諾,又相中了圖片上的洋點心。
要了一份芝士蛋糕和一份巧克力蛋糕。
「這黑乎乎的湯藥有什麼好喝的。」宋香蘭拿著小勺挖了一塊芝士蛋糕送進嘴裡,奶香味挺濃,「說說吧,那個小女朋友到底怎麼回事。別在這給我打馬虎眼。」
劉宇坤攪著杯子裡的黑咖啡。
「就那麼回事。長得挺好看性格也好,跟了我快三年了。乾媽,你別這副看犯人的眼神看我行不行?
我沒虧待她。她想要衣服首飾,看上什麼就給她買什麼。
大把的鈔票給夠了,她樂意得很。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我也跟她把話挑明了,我絕對不結婚。」
宋香蘭放下勺子。
嫌棄的瞥了他。
「給錢就是感情?人家一個好端端的姑娘就圖你那點首飾?」
「不然呢?」
劉宇坤聳聳肩,「女人不都這樣,給夠了好處就行。只要不提結婚,錢財要多少都好說。
反正我一個人,也不用存太多錢。再說我有錢也投資,買了房子和鋪子出租。」
「你這就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宋香蘭冷哼一聲,「也就是人家姑娘脾氣好慣著你。晚上把她帶出來一起吃個飯。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傻姑娘能忍你三年。」
「行啊。帶出來讓你見見。」劉宇坤痛快應下,完全沒當回事。
兩人正說話。
宋香蘭眼尖,目光往窗外一掃,突然樂了。
「宇坤,你看那是不是宋東?」
劉宇坤轉頭看過去,頓時樂出聲。
咖啡廳外頭的街沿上。
宋東正跟在一個穿著紅色裙子年輕女人身後。
那女人踩著高跟鞋,步子邁得極快,臉板得像塊冰。
女人的五官明艷,一看就是個厲害角色,能在這種地方自己盤店做生意的,骨子裡就透著股強勢。
「我就說那領子改小一點不好看。」女人拔高了音量,停下腳步轉過身。
「是是是,我的錯,我不該亂給意見。」宋東伸手去拉女人的胳膊,眉眼間全是討好,「咱們再改回來行不行?」
女人一把甩開他的手,氣呼呼地往前走。
「我的生意不用你管。」
「寶,你別生氣啊。」宋東小跑著追上去,急得滿頭汗,「我也就出錯一回主意。」
劉宇坤坐在窗戶裡頭看完了全場大笑。
「乾媽你看。上回他還跟我吹牛,說談戀愛老爺們必須得強勢,得拿住女人。搞了半天他這原型全是照著他那個女老闆說的。我看他都快給人當孫子了。」
宋香蘭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的笑茬。
「你強勢就對嗎?」
劉宇坤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張了張嘴,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香蘭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行了,趕緊去通知榮華,晚上老鼎豐飯店,咱們一家人聚聚。」
晚上六點。
老鼎豐飯店包間。
黃榮華早早就到了,正坐在那兒倒茶。
他跟另外兩人不一樣,性子悶,守成穩重,看店也是規規矩矩。
包間門被推開。
劉宇坤領著個年輕姑娘走了進來。
宋香蘭打眼一掃。
姑娘叫盛如枝,看著也就二十五歲的樣子,穿著件米色的連衣裙,人不算特別驚艷,但乾乾淨淨透著股文靜。
這個年紀,通常家裡早就催婚催得急了。
「乾媽。」劉宇坤拉開椅子,隨口介紹,「這是如枝。」
盛如枝趕緊跟著叫人。「乾媽好。」
四個人落座。
點菜上桌。
飯局剛開始,宋香蘭就一直在暗中打量。
盛如枝話不多,眼神幾乎沒從劉宇坤身上挪開過。
那種眼神宋香蘭太熟悉了,盛滿了光全是崇拜。
聽說是盛如枝剛來海市工作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劉宇坤順手幫過一把,兩人就這麼認識了。
桌上端上來一盤油爆蝦。
劉宇坤正跟黃榮華聊著海市股市的事情,說他從那些炒股失敗的人手裡買了不少好東西,讓黃榮華可以留意一下。
他自然而然地拿過盛如枝面前的空碟,剝了七八隻蝦放進去,又順手把遠處的醋碟推到她手邊。
宋香蘭問起如枝家裡的情況。
盛如枝剛要開口,劉宇坤搶先接了話。
「她家在隔壁市,畢業後就留在海市了。她家裡四口人簡單得很,用不著操心。」
劉宇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
盛如枝低著頭把剝好的蝦蘸了醋放進嘴裡,一句話沒反駁。
宋香蘭看在眼裡。
這叫不在乎?
真只是一場交易,誰會把對方的喜好和底細摸得這麼清。
菜過五味。
宋香蘭放下筷子,話鋒一轉。
「宇坤這小子也是好福氣。我看他這輩子最好的姻緣就是如枝了。你們倆也處了兩年多了,是不是該考慮把事辦了?」
這話一出。
桌上突然安靜了。
劉宇坤手裡的筷子一抖,一塊排骨掉在桌上。
他反應極大,趕緊擺手。
「乾媽。你別亂點鴛鴦譜。我跟枝枝說了八百回,我根本不想結婚。」劉宇坤轉頭看了盛如枝一眼,急切地撇清關係。
「結婚多麻煩啊,柴米油鹽雞飛狗跳的。我們現在這樣挺好,對吧枝枝?咱們都不想被婚姻束縛的。」
盛如枝夾菜的動作僵住了。
那是一瞬間的事。
她眼裡的光突然黯了一下,嘴唇微微繃緊。
但只是一秒鐘。
她迅速抬起頭,臉上掛上了一副不在意的笑。
「是啊乾媽。」盛如枝放下筷子,聲音透著幾分懂事,「宇坤這脾氣像小孩,我也覺得他不適合結婚。現在這樣挺好的,我也不想結婚。」
劉宇坤明顯鬆了口氣。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抹轉瞬即逝的失落沒逃過宋香蘭的眼睛。
宋香蘭突然笑了。
這笑裡帶著點冷意。
她看著劉宇坤。
「宇坤才多大?才見過多少人?遇到過不稱職的媽,看過破爛的家,就覺得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是來算計他的。為了一兩個爛人,他把所有人都全盤否定了,你說他過分不過分?」
黃榮華點頭,「很過分。像乾媽這樣的女人不好嗎?」
盛如枝在旁邊聽得心裡很舒服。
「我……」劉宇坤結巴了。
「我遇到楊大山那種畜生那麼算計我。」宋香蘭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照樣沒有全盤否定所有男人。你憑什麼拿個別壞人踐踏別人對你的真心?」
包間裡鴉雀無聲。
宋香蘭的話像刀子一樣,把劉宇坤一直以來用來偽裝的皮全扒了。
他那些用金錢粉飾的不婚主義。
不過是害怕被拋棄的擋箭牌。
包間的門被推開。
宋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說什麼呢這麼熱鬧,在樓道里就聽見三姑教訓人了。」宋東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侷促的劉宇坤,順勢補刀:
「三姑說得對。宇坤,你那套理論就是扯淡。」
劉宇坤瞪他一眼:
「你少來勁,你下午追在人家屁股後面哄的時候怎麼不說?」
「我哄我樂意。」宋東絲毫不覺得丟人,「總比你這種連真心都不敢掏的縮頭烏龜強。」
黃榮華端起茶杯,沖劉宇坤揚了揚。
「宇坤。過日子是兩個人的事。」黃榮華語氣慢條斯理,「你看我跟你嫂子,雖然兩地分居,一年到頭也沒常在一起。
暑假她來找我,寒假我回青陽陪她。
這幾天她表姐表妹來海市,她去周邊陪她們逛街,都沒空來見乾媽。
但我們感情一樣很好。不結婚,你連個能分擔冷暖的人都沒有。
你嫂子當初也來海市看看能不能待下去。後面實在不習慣海市的生活還是回去了。我沒覺得這樣不好,人總要講責任的。」
劉宇坤手裡的杯子端不住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盛如枝。
盛如枝依然低著頭,只顧著看面前那個醋碟。
可不知什麼時候,姑娘的眼眶已經全紅了。
他心頭一慌。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反駁的話,嗓子眼裡卻像塞了團棉花。
平時生意場上那張巧嘴,這會兒成了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