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媽媽笑著解釋：
「她爸爸托關係給她找了郵局的工作，今天第一天去上班。我家枝枝在海市多虧你們照顧，理應我們要請你們來玩的。我病了一段時間，回來的也匆忙。現在還吃抗血栓的藥。」
「吃了藥怎麼樣？」
「找的醫生好，手術的也好。現在好多了。」
盛媽媽看了看桌上的東西。「你帶這麼貴重的東西幹什麼？怎麼每一樣都很貴重。」
兩隻金華火腿。
兩瓶飛天茅台。
兩條中華。
兩盒燕窩。
外加幾盒各色精細點心和巧克力糖果。
這不像是朋友之間往來的送禮，有種毛腳女婿上門提親的架勢。
盛媽媽心裡打起鼓。
這後生仔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過想到宋香蘭，盛媽媽又覺得是不是想多了。
劉宇坤餘光瞥見盛媽媽眼神里的警惕。
他腦子轉得飛快。
「阿姨，您千萬別跟我客氣。這些東西是乾媽交代必須買的。我要是空手來，回去她能剝了我的皮。再說我這次來也是為了公事。順道過來認個門，以後帶乾媽過來。」
盛媽媽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不是在海市上班嗎？過來出差？」
「我是自己做點生意。我乾媽在新城弄了個服裝品牌銷路不錯。我想著過來找找合適的布料供應商。這裡的服裝廠子也多，我想在這邊跑跑貨源。以後在海市弄個店面。」
聽到是為了生意。
盛媽媽眼底的警惕散了點。
「你是來找布料啊。」
盛媽媽想了想，「那你算是來對地方了。我兒媳婦卓雲就在咱們鎮上的紡織廠上班，我們這裡紡織廠多服裝廠也多。」
話音剛落。
裡屋的門帘掀開。
卓雲趿拉著布鞋走出來。
她們工廠停產放假。
她在屋裡聽見堂屋有人說話就出來看看。
一眼先掃到八仙桌上那堆小山一樣的禮品，卓雲眼睛都直了。
毛腳女婿上門也沒見過這麼闊綽的。
「媽，家裡來客了？」卓雲理了理頭髮，笑著走過來。
盛媽媽指著劉宇坤介紹：「這是海市來的劉同志。如枝在海市受過他乾媽的照顧。今天順道來看看咱們。」
卓雲是個爽利性子。
馬上拉開椅子坐下。
盛媽媽：「人家劉同志是大老闆，想來咱們這塊找布料貨源的。」
「劉同志，你要是前些年擱我們廠拿貨，那還得排隊批條子。這幾年我們廠子不行了，倒是那些私人小作坊做的紅紅火火。」
劉宇坤：「怎麼說？聽說你們廠子是很有名的老廠。」
「老字號也頂不住私人小作坊搶生意啊。」卓雲嘆了口氣，抓起桌上的瓜子嗑起來，「現在國營廠干不過人家私營的。那些小作坊成本低，款式新，出貨還快。
關鍵是服務還特別好，聽說老闆就是銷售。為了賣貨，對客戶有求必應。
我們廠子裡連著幾個月效益不好，工資都發不全。連續兩三個月都是發一半工資，另外一半用布抵工資。我要那玩意能吃還是能喝？」
盛媽媽在旁邊接話：
「家裡現在還堆著好幾匹布呢，你爸說拿去裁縫鋪做幾身衣裳，那也穿不完啊。顏色還不好看，連孩子們都嫌棄。」
卓雲把瓜子皮往空盤子裡一扔，「現在廠里人心惶惶。好些個老師傅都被逼著停薪留職。我看這架勢，說不定哪天大廠長一拍桌子，咱們這偌大的廠子真能關門大吉。大家都得回家喝西北風。」
「這麼嚴重？」盛媽媽不信，「國家會管的吧。」
卓雲越說越愁。
「大家都說這是鐵飯碗，我看這碗現在全是漏眼子。媽，國家管不過來的。說是已經有地方工人下崗，鼓勵工人自謀生路。」
盛媽媽勸她：
「實在不行你就回家。家裡又不是少你那口吃的。大偉的工資也夠養活一家人。你在家帶帶孩子，做做飯也挺好。」
卓雲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媽，這怎麼行。女人沒工作，成天在家裡圍著鍋台轉，那叫什麼日子？買根蔥都得看大偉的臉色，我可受不了那個窩囊氣。我也是職業女性。」
盛媽媽不高興了。
當媽的偏愛自己的孩子。
「大偉什麼時候給你甩過臉子？當著外人的面可不興胡說。」
「現在沒有，以後誰說得准？」卓雲直來直去，「手心朝上要錢的滋味不好受。讓你跟爸要錢肯定也不樂意。」
「我有退休金，不用朝他要錢。」
劉宇坤插話進來。
「嫂子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國營廠這套模式現在不吃香。外頭都是市場經濟，一切都是市場說了算，南邊那些廠子改革，成天機器冒煙地趕工。按現在這勢頭，國營廠遲早得大面積倒閉，到時候到處都是下崗工人。」
卓雲聽得心裡發慌。
「真有那麼一天？」
「按照這個趨勢八九不離十。」劉宇坤語氣篤定，「真到了那時候，大家一起下崗，再想找門路就晚了。
不如趁現在主動辦停薪留職，先出來趟條路。做點小買賣，擺個攤賣服裝，賺得絕對比你在廠里死磕多。」
卓雲眼睛亮了亮。
盛媽媽在旁邊連連搖頭。
「劉同志，你這話說得輕巧。做買賣哪有那麼容易？那是投機倒把。再說卓雲這年紀，都當媽的人了，還出去拋頭露面折騰啥？人家小年輕乾的活，她能行？」
「不如就在廠里幹著，等到了關門的那一天總要給工人一個說法。」
卓雲臉色一沉。
劉宇坤轉頭看向盛媽媽，笑了笑。
「阿姨，這您就說錯了。」劉宇坤豎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比，「我乾媽宋香蘭五十出頭才去創業。當時兜里也沒幾個錢。現在她在海市買樓跟買白菜似的。」
卓雲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十出頭才做買賣？」
劉宇坤接著煽風點火：
「從屠宰場退休了才做買賣。我乾媽常說年紀大有年紀大的好處。有閱歷，見過人情冷暖，臉皮也磨得厚。
做起買賣來，比毛頭小伙子穩當少走一大堆彎路。嫂子這歲數正好，有工作經驗也能舍下臉推銷。上有老下有老還有壓力。」
這話說到了卓雲的心坎里。
「媽，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以後連個退路都沒有。手心朝上過日子是把命脈交到別人手裡。哪怕大偉對我再好，我這心裡也不踏實。」
盛媽媽撇撇嘴。
沒再吭聲。
她兒子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
「即使大偉對我再好，可兩個孩子以後要讀書，長大後要結婚成家。不能將養家的壓力壓在大偉一個人身上，我們是夫妻總要互相扶持。」
盛媽媽的臉色好看多了。
她也不希望兒子太辛苦。
劉宇坤看明白了，盛媽媽是個保守派，卓雲是個能折騰的主。
只要把卓雲拉到自己這邊的陣營。
還愁以後見不到盛如枝？
「嫂子有這覺悟，以後肯定能成大事。」劉宇坤放下茶杯，「你要是真有停薪留職的打算，我教你怎麼拿貨看銷售。反正我也要在鎮上待一陣子。」
卓雲喜出望外：
「那可太好了。中午別走了，嫂子去買條魚，咱們在家吃。」
「那怎麼好意思。」劉宇坤假意推脫。
「客氣什麼，你都帶了那麼多東西。怎麼叫你一頓家常菜都吃不到。」卓雲站起來就往外走，「你在堂屋坐著，我去去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