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底下一個眼尖的老太太突然站起來,手裡的蒲扇往路上一指。
「哎喲,老宋?」
周圍幾個老頭老太齊刷刷轉過頭。
「還真是殺豬婆回來了。」
「老宋,去哪裡發大財啦?」幾個老太太扯著嗓子喊。「停下來說說話。」
「咻」地一下從榕樹旁竄了過去,帶起一陣灰塵。
老太婆們被嗆得直咳嗽。
指著車尾破口大罵。
「趕著投胎啊,你個短命鬼。沒看見人打招呼啊?」
旁邊抽旱菸的張老瘸敲了敲煙杆。
笑得露出兩顆黃牙。
「我說什麼來著?宋殺豬這個禍害遺千年。」張老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這兩個多月沒聽見殺豬婆罵街,我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前兩天我還跟我家那口子念叨,這老娘們別是讓外地人把兜里的錢騙光,連回來的路費都沒了。急的在哪裡要飯當乞丐婆。」
宋香蘭坐在三輪車上,聽到這話回頭扯著嗓子罵回去。
「張老瘸,你那條破腿還沒斷乾淨是吧。咒老娘破產?我廠子開遍全國你那口棺材都還沒打好呢。」
樹底下爆發出一陣鬨笑。
「對味了對味了。」張老瘸樂呵呵地重新點上煙,「還是這狗脾氣,一點沒變。」
「老傢伙,你就欠罵。」
車停在家門口。
宋香蘭掏錢付了車費。
隔壁院門「哐當」一聲推開。
留醜女從裡面竄出來,直接撲上來抱住宋香蘭。
「蘭蘭。你可算回來了。我們老想你了。」
宋香蘭被勒得直咳嗽,反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你這臉怎麼了?瘦得這皮上的褶子都能扯開當餅皮了。老林頭不給你飯吃?」
「別提了。」
留醜女鬆開手從褲腰帶上扯出一根黑糊糊的橡皮筋,那頭拴著一串鑰匙。
她熟練地捅開宋香蘭家的院門。
留醜女彎腰提起地上的蛇皮袋,一邊往院子裡搬一邊碎碎念。
「你不在家,我這日子過得都沒滋味。你家堂屋和房間我隔幾天來打掃。昨天才開窗通風曬了太陽。我跟大花念叨好幾回,你不回來咱們村里連個響動都沒有。」
「別人罵人沒你好聽。」
宋香蘭進門,掃了一眼院子。
地上鏟得乾乾淨淨。
留醜女放下袋子,開了堂屋門的鎖頭。「你就是我的主心骨。你一走,我這腰杆子就軟了。幹什麼都不硬氣。」
她抱怨:「我跟你說老林頭這幾天,說話聲音都敢大起來了。還敢指使我幹活。我這奴性又犯了,不自覺就跑前跑後伺候他。這不行,你回來了我得立立規矩。」
宋香蘭被逗樂了,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瞧你沒出息的樣子。幾十年都被他使喚過來,還讓他裝什麼大尾巴狼。該管就管,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老林頭賺得有你多?」
留醜女底氣全回來了。
「等我晚上回去就給他甩臉子,敢使喚我,不給他飯吃。」
宋香蘭把蛇皮袋拖進堂屋。
解開袋口。
裡面的紙包和布頭拿出來,一件件擺在八仙桌上。
雞頭米,定勝糕,幾樣花式的糯米糰子,還有那幾塊做衣服的布料。
「這都什麼好東西,看著真精細。」留醜女眼睛發亮。
「劉宇坤岳母準備的特產,回頭給大家分分。」宋香蘭歸攏著。
「劉宇坤有對象了?我還以為這孩子要一輩子打光棍,他那個繼父還說他是個絕戶頭。詛咒劉宇坤比仇人還要惡毒。」
留醜女扒拉著桌沿,語氣神秘起來,「二花那個兒子嚴樹根上個星期帶了個姑娘回來。」
宋香蘭手一頓。
「是他師父的女兒?人怎麼樣?打樹根去學手藝,剛開始還回來。後面說是過年都在外面掙錢,我就沒見著他了。他那個師傅我也沒見過。」
留醜女撇撇嘴:
「這姑娘瞧著不大對路。長得是好看,細皮嫩肉的。往嚴樹根旁邊一站,像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十足的下嫁。而且話特別少。」
宋香蘭把糕點分出一小包。
「不愛說話也是性格。踏實過日子就行。人家家庭條件好,跟樹根在一起就是下嫁。」
「不是那種不愛說話。」
留醜女臉上的褶子特別深,「是那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不愛說話。到二花家裡這也不碰那也不要。樹根常年在外頭跑,我看他這性子兜不住這種嬌滴滴的姑娘。他這種人得找個安安穩穩持家的。」
宋香蘭把洋布疊好,語氣中肯。
「樹根自己選的,咱外人不好插嘴。漂亮姑娘誰不喜歡?隨他們去。」
「二花呢?什麼態度?」宋香蘭問。
「二花能有什麼態度。她兒子喜歡,她連個屁都不敢放。」留醜女嘆了口氣,轉身往裡屋走,「我進去給你把床鋪鋪上,拿水擦擦桌子。」
裡屋傳來水盆的響聲。
宋香蘭在堂屋繼續分東西,拔高了聲音問:
「我走這兩個月,村裡有什麼事情沒?」
裡屋擰毛巾的聲音停了。
留醜女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濕毛巾,眼睛瞪得老大。
「海燕這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跟黃柱子徹底分開了。沒去扯離婚證,但鍋碗瓢盆分得乾乾淨淨。各煮各的飯。本來我們還以為也就十天半個月在一起,沒想到人家現在還分開。」
宋香蘭冷笑:
「早該分了,跟那號廢人扯皮,折壽。」
「柱子急了啊。前面還硬氣,就後面求了好幾回。有一次跑去敲海燕的門想要過夫妻生活,被海燕給撓了臉。柱子沒招又找村里幾個老人去說和。海燕站在門口,誰勸跟誰急,一概不鬆口。」
留醜女邊擦門框邊說:
「海燕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柱子說給撫養費,海燕一分不要。她說自己長了手,餓不死娃。」
宋香蘭點頭肯定。
「有骨氣。可是柱子是孩子的父親,該拿的錢還是要拿。黃老太那邊沒去鬧?」
「哪能不鬧啊。」
留醜女端著盆出來,滿臉幸災樂禍,「黃老太心疼孫子,見天往柱子那邊跑,幫著做飯洗衣。一邊幹活一邊在院子裡跳腳罵街。」
「罵海燕沒良心,做人媳婦不懂事。」
留醜女繪聲繪色地學著,「又說海燕是被她婆婆劉大花給慫恿壞了。黃老太還不解氣跑去海燕娘家,把海燕父親拉過來,想用老父親逼閨女妥協。」
宋香蘭:「這老不死的東西真會算計。海燕她爸怎麼說?」
「海燕說她又沒離婚,只是分灶吃飯。讓老頭少管閒事。老頭看閨女發火,氣的罵了幾句甩手就走了。」
宋香蘭靠在椅背上,「大花呢?」
留醜女豎起大拇指。「大花不理黃老太,也不幫親兒子柱子。她偷偷每個月給海燕塞生活費,說幫襯海燕養孩子。」
留醜女壓著嗓子,語氣興奮,「大花親口跟我說的。她說柱子不爭氣不能連累海燕。這婆婆當的比親老子還上心。」
章海燕的母親人好,可惜在家裡說不上話。
連兒子都能說她幾句。
平時幫閨女做事也要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兒媳婦就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