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沒接煙,上下打量了聶小川兩眼。
「當初烈士家怎麼不留著孩子,硬讓一個寡婦帶三個孩子出來改嫁?」
聶小川把煙收回兜里。
眼鋒掃向躲在唐大田背後的秀紅。
「這得問秀紅嫂子了。」聶小川並不知道詳情。「當初我年紀小,但也記得明明白白是你秀紅口口聲聲說男人沒了,不能連孩子也沒了。
你哭著喊著讓我們家體諒你一個當媽的心,死活要把這三個孩子帶在身邊。我們聶家長輩心腸軟,這才點了頭。」
周圍村民立刻互相交換眼色。
這筆帳大夥可算得太明白了,國家發的那筆撫恤金,還有烈士子女每個月的補貼款,那全都是跟著孩子走的。
唐大田能娶她個帶孩子的寡婦?
秀紅被這幾句話刺得渾身發抖。
她像是被人扒了衣服圍觀,聲音細如蚊蠅。
「我……反正這十幾年,我也起早貪黑把他們三個拉扯大了。那筆錢我也一分沒落下,全搭在這個家裡了。現在他們有了好去處,我絕不攔著,錢我也不要了。」
她抹了一把眼淚,紅著眼眶看向小燕。
「小燕,你就要去過好日子。你們當哥哥姐姐的以後手頭寬裕了,心疼心疼底下這三個弟弟妹妹,有空多走動走動。偶爾接濟下弟弟妹妹……」
「我不指望你們孝敬我。可是小圓他們可是你的弟弟妹妹啊。」
話還沒落地。
站在一旁的春霞直接笑岔了氣。
「哎喲喂,我今天算是長了見識了。你可真是長得醜你想得美啊。癩蛤蟆頭上插雞毛,蹦一下還以為自己是好鳥。盡想上天跟太陽肩並肩。」
秀紅臉漲得通紅。
「你在這裝哪門子大善人?」春霞連珠炮似的輸出,「你嫁給唐大田自己爽了,跟老母豬一樣又下了一窩三個崽子。
那是你替你現任男人生的種。你搞清楚你不是替文濤兄妹三個生了弟弟妹妹。
你們家那幾個光吃不乾的累贅憑什麼要文濤兄妹來掏錢養?你真當全世界的便宜全該被你占絕了是不是?」
書記聽不進去了。
他本就是個退伍老兵,一聽「烈士」兩個字,火氣全往腦門上竄。
「唐大田,這事你想怎麼了結?你要撫養費是不是?」
唐大田梗著脖子還想掙扎:「她白吃了我的糧……」
書記扯著嗓子打斷他,「你要撫養費可以。先把這些年國家發給烈士子女的撫恤金和補貼,一分不差地算清楚。
把錢退清再把這三個孩子在你家當牛做馬乾的活折成工錢,咱們一筆一筆地對帳。現在就去把大隊會計找來當面算算。等算了之後再來說撫養費。」
這幾句話砸得唐大田像個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
真要這麼算帳,他還得倒貼錢出去。
他訕訕的撇嘴:
「書記。我們是一個村的。她親爸都死了……」
「你們把人人直接帶走。」書記轉頭衝著聶小川點點頭,「這事沒得商量。咱們這村決不能容忍欺壓烈士家屬。」
有了書記拍板。
唐大田那邊再不敢吭聲。
誰都知道書記不是不留情面的人。
聶小川對這雷厲風行的書記十分感激。
「叔,今天這事多虧您主持公道。」聶小川往村外的荒山頭指了指,「我看咱們村這地方日照足,氣候也好。全拿來種玉米實在白瞎了。」
書記嘆了口氣:「這窮鄉僻壤的山頭,除了玉米花生還能種什麼?」
「種柚子,種蘆柑,再不濟種菠蘿、胡蘿蔔。」聶小川答得極快,「青陽靠近海有現成的大水果批發市場,一年比一年缺貨。
我手裡正好認識幾個跑長途貨運的也有做大批發的。你們村要是真能把果樹搞起來,我來給您牽線。」
書記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當真?」
「當真。」
書記一把攥住聶小川的胳膊:「這果苗子上哪去弄?」
「你去縣裡摸摸行情。」聶小川笑笑,「您要是真打算干就堵你們縣裡。實在不行去青陽探底,青陽的農貿市場可有不少好苗子。」
「成!成!」書記連連點頭。
院子另一頭。
村民催促小燕:「丫頭,別磨蹭了,趕緊進屋把你那幾件衣裳收拾好,跟你親叔回去老家。」
小燕點點頭邁腿進屋。
春霞揪住她的胳膊。
「去撿那些破爛幹什麼?你看你身上這幾塊補丁布都不是一個顏色的。別收拾了,全都扔在這一件不帶。等到了家,我帶你去買幾件新衣服。」
小燕停下腳步。
她咬了咬嘴唇,「嬸子。家裡的地址和村裡的電話,能給我寫一個嗎?」
春霞挑了挑眉,立刻會意。
剛才這丫頭跟那個唐月娜站在一起時的模樣。
她全瞧在眼裡。
「成。」春霞從皮包里摸出紙筆,刷刷寫下一串號碼和地址,撕下來遞過去。「這是小賣部的電話,小賣部是你奶奶開的。」
小燕攥緊紙條,看都沒看秀紅和那三個同母異父的弟妹一眼。
她走到唐月娜身邊,快速把紙條塞進月娜手裡。
「姐。」小燕摟住唐月娜的肩膀,「你有時間一定要來找我。要是出不來,就給我打電話。」
唐月娜拍著小燕乾瘦的後背。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
「你離開以後就別回來。」唐月娜吸了吸鼻子,「到了地方給我寫封信。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要是覺得人家對你不好,過不下去了,你就再跑回來。」
月娜狠狠抹了把臉。
「大不了我努力在婆家多干點活,到時候我存點私房錢給你。」
小燕重重地點頭。
兩姐妹互相看著,一邊掛著眼淚一邊笑。
春霞最看不得這副畫面。她側著身子一擋,恰好把秀紅往這邊打量的賊溜溜視線遮了個嚴嚴實實。
她反手從兜里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連同一張嶄新的五塊錢紙幣,一把塞進唐月娜的手裡。
「拿好。」
月娜本能地往外推:「嬸子,這錢我不能拿……」
「讓你拿就拿。」春霞語氣強硬,「這錢留著你去鎮上給小燕打長途電話用。痛快點裝兜里,別跟我磨嘰。」
唐月娜手指發緊,攥著那五塊錢。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前後不到二十分鐘,交接的事辦得乾乾淨淨。
聶小川跨上摩托,一腳踩下啟動杆。
轟隆隆的引擎聲響徹整個土院。
聶大花率先跨上后座,春霞把小燕拽上車,自己擠在最後頭。一輛車擠了四個人,輪胎都被壓癟了一截。
「抓牢了。」
小川一擰油門,摩托車碾著爛泥和碎石渣。
車速一提,山風順著衣領直灌。
聶大花扯著嗓門在風裡喊:「今天這趟來得太痛快了。要不是那個村支書是個明事理的人,唐大田那個癩皮狗指不定還得怎麼死皮賴臉要錢呢。」
聶小川弓著身子,雙手緊握車把。
「因為他當過兵。」聶小川吼聲壓過了引擎的噪音,「老兵比誰都明白『烈士』這倆字是用命填出來的榮譽。他絕不會眼看著我五哥留下的血脈留在這裡。」
風很大。
小燕夾在大花和春霞中間,被顛得直晃。
她眼眶裡的淚被風吹乾了又湧出來,只能把臉貼在聶大花的脊背上。
她捨不得月娜。
回頭看一眼,村莊遠離。
她心裡默念:月娜姐姐,你一定要幸福。把你母親沒有過完的人生,雙倍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