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心疼地看了眼留醜女。
「老闆娘,快點啊。一碗海蠣飯,一份馬加魚羹拳頭母湯,再加一塊五花肉和一塊豆腐。」外頭客人不耐煩地催。
「馬上來。」
林芳應了一聲,麻利地給留醜女裝好飯和湯遞過去,「媽,你跟宋姨去吃飯。等我有空了替你撐腰,你別怕任何人,凡事有我給你撐著。」
留醜女以前無條件的給女兒底氣。
現在林芳也無條件的給媽媽底氣,母女二人全都是為了對方可以豁出去一切的想法。
女兒這麼體貼,留醜女所有的不快一掃而空。
「你忙你的生意,等我忙完要緊事,安安心心跟你爸打一架。」
林芳:……
「媽,爸他打不過你。」
宋香蘭提著肉端著海蠣飯,留醜女端著個鋼精鍋。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王寡婦家的院子。
王寡婦的大閨女小霞剛下班回來拿著笤帚掃院子。
「小霞,你媽在沒?」宋香蘭問。
「宋姨,留嬸子。」小霞乖巧地打招呼,「我媽剛回來,在後院呢。」
留醜女把手裡的鍋往前一遞,嗓門亮堂堂的,「我帶了海蠣飯和拳頭母湯,來你們家蹭飯。跟你媽聊聊閒話。」
小霞笑著接過去,「留嬸子,你們來就來唄,不需要帶這麼多好吃的。我媽看到你們來肯定高興。」
留醜女笑道:「家裡有就帶來。」
她隔著院牆扯著嗓子喊:「大花,劉大花。過來蹭飯。」
隔壁院子裡傳來一聲響亮的應答,「來了來了。我拿個碗就來。」
劉大花頂著一頭亂髮,踩著夾腳拖鞋一陣風似的跑過來。
後院傳來動靜。
王寡婦圍著條沾了泔水的圍裙,提著個空木桶走出來。
「哎喲,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王寡婦一看來人,臉上的笑都堆到了耳邊,「我剛把豬餵上。你們先坐,我去洗個手。」
「有啥好菜沒有?我可是帶著一肚子火來乾飯的。」留醜女坐在堂屋門口的石階上。
王寡婦邊洗手邊說,「昨天幾個孩子去海灘扒了點花蛤和蟶子,已經吐乾淨了沙。我炒一下,再燒個巴浪魚。」
宋香蘭把手裡的網兜遞過去,「加上這塊五花肉和醬瓜一塊煮了。再弄點青菜就行。」
灶火一生。
鍋鏟翻飛。
沒多會,幾盤熱氣騰騰的菜端上桌。
醬瓜燉五花肉,蟶子抱蛋、姜蔥花蛤,醬油水巴浪魚,加上海蠣飯和拳頭母湯。一盤地瓜葉、一盤胡蘿蔔絲炒筍絲三層肉。
小小的八仙桌擠得滿滿當當都是菜。
小霞端著幾個碗,把菜分出來一些。
「宋姨你們聊。我帶弟弟妹妹去廚房吃,不耽誤你們說話。」
宋香蘭招呼:「那個五花肉多撥一點過去,海蠣飯多弄點。」
幾個孩子端著碗跑去了廚房。
四個女人在堂屋圍坐一桌。
留醜女端起飯碗刨了兩口,嘴巴開始吐槽:
「我上輩子肯定殺了老林頭,這輩子嫁給他還債。」留醜女筷子一戳,夾起一塊五花肉塞進嘴裡。
「在林家當牛做馬幾十年,煮點魚被他吃的一口不剩還反說我是個饞嘴婆娘。這日子過得還不如村頭花狗自在。」
留醜女罵罵咧咧,足足倒了十幾分鐘的苦水。
老林頭祖宗十八代都被她拉出來數落了一遍又一遍。
罵得口乾舌燥。
留醜女端起拳頭母湯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不過話說回來,」留醜女望著吃瓜群眾王寡婦,「你家那個死鬼男人也就死得早。
他要是活到現在八成也跟老林頭一個慫樣。當年也不是個多疼老婆的主。」
王寡婦端著碗的手一僵。
十分無語。
「留嫂子,你這火氣怎麼還燒到我家死鬼頭上了?」王寡婦乾笑兩聲。
「這不是話趕話嘛。」留醜女一抹嘴巴,嘿嘿笑道:「要我說找男人就得擦亮眼。
你看趙勝利那人就不差,當過兵,人實在,退伍下來以後老了也有補貼。趙媛那孩子也懂事,是個有孝心的姑娘。」
王寡婦臉色瞬間不自在。
低著頭猛扒飯。
「是不錯。」
「你也覺得不錯對吧?趙勝利總不能打一輩子光棍吧?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女人。」
「人活一輩子,他也不能光靠幾根手指頭解決空虛寂寞冷。」
宋香蘭:……
劉大花:……
什麼虎狼之詞。
王寡婦沒接茬,夾了顆花蛤掩飾尷尬。
「我娘家有個表妹。」留醜女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前兩年男人去炸石頭,被碎石頭崩死了。
炸石場賠了一大筆錢。她就尋思找個踏實的男人重組個家搭夥過日子。」
王寡婦手裡的筷子停住。
胸口有點說不上的酸澀感。
「那挺好啊。」
留醜女撇嘴,「我表妹那脾氣死倔,非要男方去她婆婆家生活,說是捨不得前夫留下的老院子。
帶著幾個孩子跟前婆婆一起住,這哪個男人受得了?這不瞎折騰嘛。」
「趙勝利跟她倒是合適,萬一成了只能過去當牛做馬。」
宋香蘭在旁邊默默吃菜。
聽著留醜女在那胡編亂造,忍著沒笑。
留醜女偷瞄了表情僵住的王寡婦,「這事我還沒應承下來。不過我表妹也說得對,光棍漢一個人老了感冒發燒都沒人關心太可憐了。
還不如過去當牛做馬,最多也就等年紀大了不能動了,被繼子女給趕出去。
也好過他一個老光棍寂寞空虛的夜夜捶床。我就覺得有點造孽。」
王寡婦咬著唇:
「是挺造孽的。」
「所以我就問問你。」留醜女直奔主題,「你要不要跟趙勝利試試?」
王寡婦的臉紅到了耳根。「你這說的什麼話?我都這把歲數了,還拖著幾個孩子試什麼試?」
「拖孩子怎麼了?趙媛那丫頭說了只要她爸過得舒坦,她連你這幾個孩子都能幫襯著養。」留醜女直接拋出底牌。
王寡婦徹底愣住。
半天沒回過神。
「我……我根本不想找老伴。」王寡婦低下頭,聲音很虛,「自己一個人過的挺好。」
「哎喲,可惜了。」
留醜女拉長了調子。
重重嘆了口氣:
「我一直覺得你跟趙勝利最般配。都在一個村住著知根知底。
你這幾個孩子教育得也出挑。要是你們兩家並一家,那日子得多紅火。」
王寡婦捏著筷子不吱聲。
劉大花在旁邊嚼著巴浪魚,早就聽出味來了。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寡婦。
「你別犯軸啊。這幾年你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起早貪黑掙錢養家,那苦水都咽回肚子裡了。你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王寡婦沒作聲。
眼圈有點泛紅。
「女人靠男人也沒事。」劉大花貼著她耳朵補了一句,「你別光顧著狗屁名聲,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你是不是都忘了睡男人是什麼滋味了?」
「劉大花。」
王寡婦急得去捂她的嘴,「孩子們還在廚房呢,你胡咧咧什麼。」
「怕什麼?」劉大花一把拉下她的手,「你是寡婦,我當初也差不多。誰還不知道誰啊。
夜裡冷冰冰的床鋪,一個人縮被窩裡,連個說話出氣的人都沒有。也沒個胸膛暖和,那滋味好受?」
「以前那些壞蛋跳進你家院子,但凡有個男人誰敢?」
留醜女接上話頭:
「大花說得在理。趙勝利一身肌肉疙瘩,手臂能給你當單槓。你要是不要,我明天真回娘家把表妹領過來了啊。到時候肥水流了外人田,你別躲在屋裡哭。」
宋香蘭:「別人洞房下不了床,你守著空床淚兩行。」
王寡婦被這三人一句又一句夾攻,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菊紅。」宋香蘭叫了王寡婦的名字,語氣平和,「媛媛今天下午專門跑了我那一趟。這丫頭的意思很明白。她希望她爸能跟你成個家。連以後的財產分配,她都交了底。」
王寡婦抬起頭看著宋香蘭滿眼震驚。
「媛媛是個好孩子。她能邁出這一步,說明趙勝利心裡有你。
只是怕拖累你不敢張嘴。」宋香蘭看著她,「今天醜女把話挑明了。
你要是也有這心,咱們就促成這樁好事。你要是真覺得勉強,這事從今往後,誰也不准再提半個字。」
屋裡安靜下來。
能聽見廚房裡幾個孩子細細的說話聲。
王寡婦低著頭,手指摳著衣服的邊角。
揉搓了幾下。
眼淚吧嗒一下掉在洗得發白的粗布上。
「我……」王寡婦吸了吸鼻子,聲音發抖,「我就是怕村里人戳脊梁骨。說我不守婦道,惦記男人的錢。」
留醜女罵道:
「放他娘的狗臭屁。誰敢戳脊梁骨?你讓他到我跟前來戳。我不撕爛他的嘴。咱們不偷不搶,明媒正娶搭夥過日子,礙著誰了?」
劉大花也跟著點頭,「村里那些長舌婦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你管他們放屁幹什麼?她們抱著男人跟狗啃肉骨頭一樣,還不許你叼根骨頭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