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剛把手伸向桌上的空碗,留醜女一把將她撥開。
「哎喲我的祖宗,你這會兒還收拾什麼碗筷。趁熱打鐵。你現在就去趙家探探口風。這桌子交給我,洗洗涮涮我全包了。」
宋香蘭擦了把手。
「行。你們在這等著。」
宋香蘭出了王家院子,順著村道往南走。
趙勝利家在村尾,位置稍顯偏僻。
當初宋香蘭讓趙勝利帶著趙媛來村里落戶,人生地不熟。
宋香蘭私下借了點錢給他們,又幫著挑了這塊地皮蓋房。
這塊地有講究,前頭一半劃在未來的拆遷規劃里,後頭一半並沒有拆遷規劃。
以後村里真拆遷,趙勝利不僅能拿一筆不菲的補償款,後頭那半塊地還能重新蓋新房。
村委會的人敬重宋香蘭,落戶批地這種事,也就順水推舟給了面子。
趙勝利是個感恩的人。
做事情仔細認真,宋香蘭交給他的水果收購果園的事情都井井有條。就連蔬菜之類也是他幫襯的更多一點。
推開虛掩的門,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沿著紅磚砌的矮牆,爬滿了火龍果的藤蔓,百香果則是搭了架子。院子正中是一棵枝葉繁茂的荔枝樹,牆角還種著一叢香蕉和一棵龍眼樹以及兩棵木瓜樹。
趙勝利正光著膀子,蹲在院子角落裡鋸一塊木頭。
木屑飛了一地。
他背上全是汗。
聽到門響,趙勝利回頭一看,立刻扔下手裡的鋸子。
他扯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快步迎上來。
「宋大姐,你怎麼過來了?快進來坐。」趙勝利轉身衝著屋裡喊,「媛媛。宋姨來了,把桌上那盒好茶葉拿出來泡上。」
他拿了搭在凳子上的衣服套上。
院子中間的樹蔭底下,擺著一張用廢舊漁船舢板改成的長條茶桌。
趙勝利跑去廚房提暖水瓶。
趙媛端著個鐵盒子從屋裡走出來,笑著打了一聲招呼。
她剛拿出一點茶葉,抬頭正對上宋香蘭的眼神。
宋香蘭朝院門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
趙媛立刻會意。
她把茶葉罐放下,衝著剛提著水瓶出來的趙勝利喊:「爸,你陪宋姨喝茶。我剛才跟小霞約好了出去一趟。」
趙勝利眉頭一皺,把水瓶擱在舢板桌上。
「你這孩子懂不懂規矩?你宋姨剛來,你不在家待著倒水,往外跑什麼。」
「行了,別拘著孩子。」宋香蘭拉開條凳坐下,「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你的,又不是找媛媛。讓年輕人出去玩。」
趙媛沖宋香蘭眨了下眼。
轉身一溜煙跑出了院子。
趙勝利憨笑著倒水湯蓋碗茶盅開始泡茶。
「宋大姐,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急事?」趙勝利在空杯里倒了茶。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宋香蘭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看了一眼牆角的果樹,「這陣子地里的柚子該摘了吧?」
提起這個。
趙勝利打開了話匣子。
「這兩天正忙著聯絡車隊。今年的柚子收成極好,水分足個頭大。其他幾個鄉鎮的果農基本都把貨定給我了。」
趙勝利越說越帶勁,「我聯繫了宋南他們去北方的物流專線,摘下來直接裝車發走。那邊冷,這東西放得住,能賣個好價錢。」
宋香蘭打斷他滔滔不絕的生意經。
「勝利。」宋香蘭眼皮微抬,直截了當地問,「你到現在就沒想過成個家?」
趙勝利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全卡在喉嚨里。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王寡婦那張常年被日頭曬得粗糙,卻總是透著股韌勁的臉。
他咽了口唾沫。
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
「宋大姐,你別拿我開玩笑了。」趙勝利語氣沉悶,「我這把年紀,腿還有點不利索。
哪有女人願意跟我受苦。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把媛媛供出來,看她成家立業就行了。」
宋香蘭眉頭一挑。
手指在木桌上點了兩下。
「年紀輕輕的人生還沒看到頭,就開始說這種喪氣話。」宋香蘭撇嘴:「我看你平時往大花家隔壁送東西倒是跑得挺勤快。你覺得菊紅這人怎麼樣?」
「轟」地一下。
趙勝利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老黑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他慌亂地抬起頭。
手足無措地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說起來他還是個純情老男人。
沒有談過戀愛。
沒有結過婚。
「宋大姐,你……你可別瞎說。」趙勝利結結巴巴,「菊紅妹子是個好女人,本分又能幹。是我自己配不上人家。再說人家肯定也不樂意跟我這種糙漢子湊合。」
趙勝利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幾不可聞地補了一句:「要是……要是真能娶著她,我肯定對她好。」
宋香蘭眼裡有了笑意。
「這話可是你說的。」宋香蘭身子往前傾了傾,「菊紅今天托我過來,就是專門問問你的意思。你要是也願意,這事咱們就往下說。」
趙勝利愣在原地。
他瞪圓了眼睛看著宋香蘭,像個木樁子一樣一動不動。
足足過了十幾秒。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重重撞在舢板桌上,茶水都跟著晃了出來。
「宋大姐,你拿我尋開心是不是?」趙勝利聲音發顫。
老男人第一次戀愛就像老房子著火一樣。
「我大晚上吃飽了撐的跑來跟你尋開心?」宋香蘭嫌棄的瞥他一眼,「醜女和大花都在菊紅家等著回話呢。我們三個當媒人,你要是同意可別捨不得你的謝媒禮。」
趙勝利這回全明白了。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越咧越大。
最後像個得了糖的傻小子一樣,站在那嘿嘿地笑出了聲。
「同意,我做夢都同意。」趙勝利轉身就往堂屋裡跑,「宋大姐你坐著別動,我馬上出來。」
沒過一分鐘。
趙勝利抱著個有些掉漆的牡丹花餅乾盒從屋裡衝出來。
他把盒子放在舢板桌上,當著宋香蘭的面揭開蓋子。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沓鈔票,最底下還壓著一本紅皮存摺。
趙勝利手指沾了點唾沫。
動作麻利地把錢點了一遍。
「宋大姐,你幫我做個見證。」趙勝利把錢分成兩摞,推到桌子中間,「這裡頭是三千塊現金。
這一千五是留給媛媛以後出嫁的嫁妝錢。」
他指著剩下的一千五百塊。
「這剩下的一千五,菊紅買幾身新衣服,給菊紅打對金耳環,剩下的擺兩桌酒席請村里人熱鬧熱鬧,絕對不讓菊紅受委屈。」
趙勝利又拿起那本存摺。
「以後我的工資和物流那邊分成的獎金,每個月雷打不動抽四分之一出來,存進媛媛的戶頭。這一點她如果答應我們就商議接下來的提親事情。
我也能保證剩下的錢全交給菊紅管。我對她的孩子一樣會很好。」趙勝利眼底透著光,語氣格外鄭重。
之所以要給趙媛存錢。
是他想多給趙媛存點嫁妝,以後好配得上任何趙媛喜歡的人。
趙媛嫁得好,他也對得起死在戰場上的趙媛親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