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露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強把眼底的酸澀逼回去。
她伸出手,攥住宋香蘭的衣袖。
「三姑。」
宋香蘭看著侄女蒼白的臉,心裡緊緊揪成一團。
柔聲:「我在呢。」
「我晚上請你吃飯吧。」宋玉露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今天是我的生日呢。你陪我一起過生日好不好?」
宋香蘭眼眶瞬間紅透了。
她反握住宋玉露冰涼的手,掌心用力搓了搓。
「生日快樂。」宋香蘭聲音有點發抖。
宋玉露笑了,淚水徹底決堤,「三姑,陪我吃飯好不好?」
「好,陪你。」
宋香蘭趕緊抬手替她抹眼淚,拍著她的背哄道,「你大伯和四叔也過來了,晚上咱們一家子去下館子吃頓好的。」
叢英捏著個電話本走進來。
「宋姨。」叢英沖宋香蘭點點頭,「我去外頭給周放打了個電話。他這會正閒著,馬上就騎車過來。」
「行。」宋香蘭應了一聲。
「玉露。」蔡有德滿眼祈求,伸手要去拉她,「你聽我解釋,我晚上陪你……」
「別碰我。」宋玉露尖銳的喊起來,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
「玉露,你別聽外人瞎說。」蔡有德急了。
「今天我不想見到你。」宋玉露把臉偏向一側,語氣冷得結冰,「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我現在腦子很亂。」
「蔡有德,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也別跟我說話。」
她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
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塑料椅背上。
角落裡爆出一聲啼哭。
楊阿秀懷裡的那個小男孩因為被剛才亂鬨鬨的場面嚇到,這會兒徹底扯開嗓子嚎了起來。
「爸爸。媽媽。」小傢伙一邊哭,一邊張開胳膊朝蔡有德的方向亂抓。
「爸爸抱。」
蔡有德身子一僵。
他回頭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看面前的宋玉露。
本能瞬間戰勝了理智。
他丟下宋玉露,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楊阿秀跟前,將哭得撕心裂肺的兒子接進懷裡,手忙腳亂地拍著後背。
「天天不哭啊,爸爸在呢,爸爸在。」蔡有德低聲哄著。
「天天別怕,爸爸陪著你。」
這一幕絞碎了宋玉露最後的一點念想。
她看著蔡有德那副慈父的嘴臉,胸口傳來一陣無法呼吸的痛。如果她也有孩子,蔡有德是不是也會這樣?
她好恨啊……
「三姑,帶我走。求你了。」宋玉露抓著宋香蘭的胳膊。
「走。」宋香蘭乾脆利落地拉起她,轉頭對叢英說道:「叢英,我住在汽車站旁邊那個紅星旅館205房間。你一會和周放直接去那找我。」
叢英點頭應下。
兩人出門,蔡有德抱著孩子想要追。
值班民警喊了一嗓子。「那男的先別走。過來把調解書籤了。」
蔡有德一手抱著孩子,想往外追。
「警察同志,我得去追她們。」
「追什麼追?」民警把筆重重拍在桌面上,「今天這事定性為家庭糾紛互毆。
你們倆挨了打,自己去醫院看。別以為時間過去,你們就覺得自己了不起。
人在做天在看。每年拜天公的時候你們注意點。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不找她麻煩,你們抱著懺悔的心活著吧。」
蔡有德被民警這一聲吼得縮了縮脖子。
眼睜睜看著宋玉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宋香蘭半攬著宋玉露,一路出了派出所直奔紅星旅館。
敲開隔壁206房間的門。
宋大哥和宋老四正坐在床沿上抽菸。
看見宋香蘭和宋玉露回來。
宋大哥趕緊把煙掐了,臉上露出笑意。
「玉露也來了啊。」
宋老四也跟著站起來,剛要搭話,卻瞥見宋玉露紅腫的眼睛和慘白的臉色。
屋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怎麼弄的這是?」宋老四眉頭擰緊,「出什麼事了?」
宋香蘭把玉露扶到床邊坐下,「玉露,你去姑那屋躺會。等周放他們過來了,咱們就去吃飯。」
宋玉露搖搖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三姑,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我想屋裡熱熱鬧鬧的。」
她怕極了安靜。
一安靜下來,腦子裡全是蔡有德抱著那個小男孩哄的畫面。
宋老四忍不住催促道:「玉露啊,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你這丫頭怎麼跟你媽一點都不像。這軟綿綿的性子跟你那個整天挨人欺負的爸爸一模一樣。」
「你幹什麼?瞧把你急的,沒個叔叔的樣子。」宋香蘭轉頭狠狠瞪了宋老四一眼。
宋老四被罵得縮了縮肩膀,閉嘴不吭聲了。
宋大哥端了杯熱水遞給玉露,轉頭看向宋香蘭。「三妹,你直說吧。出什麼事了?」
宋香蘭三言兩語把今天在醫院裡撞破的醜事全說了出來。從楊阿秀婚內出軌、蔡有德給原配下絕育藥,一直說到蔡有德婚前私生女和婚後的私生子。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宋大哥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胸口一陣悶痛。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大哥。」宋香蘭趕緊過去給他順氣。「叫你不要抽菸又抽菸。」
宋老四一腳踹在門板上,「我說蔡家那個老虔婆天天欺負玉露不生養。
她還指著咱三嫂的鼻子罵,讓三嫂把這不下蛋的閨女領回家。連一向兇巴巴的三嫂都沒少受她的氣。」
「合著是她兒子不當人。一家子聯合起來欺負咱家姑娘。」
「真當我們宋家是病貓。」
宋香蘭咬著牙站直身子。「這口惡氣不能就這麼咽了。我得打電話回家。」
宋玉露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絕望。「三姑。」
她頓了頓,嘴唇不停地哆嗦。「他們萬一是假的呢?」
說完這話。
她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覺得是假的嗎?」
宋玉露搖搖頭,她多希望是假的啊。
十來年的夫妻。
蔡有德對她真的很好,哪怕宋強找人生孩子的時候,蔡有德都說他跟宋強不一樣。
「他們連孩子都有了……難怪那個芸芸看我的眼神不對。難怪楊阿秀在村里總是針對我。」宋玉露雙手捂住臉,「我以為是她婆婆跟我婆婆關係好,她也嫌棄我不生養,沒想到是這樣。」
嗚咽聲在小小的旅館房間裡迴蕩。
宋香蘭囑咐宋老四:
「你給我把她盯緊了。要是玉露一時想不開有個三長兩短,我扒了你的皮。」
「放心吧三姐。」宋老四攥緊了拳頭。
宋香蘭招呼上宋大哥,兩人來到旅館前台。
前台那個燙著捲髮的老闆娘正在嗑瓜子。
見兩人過來借電話,她往後一縮。
「這會打長途啊?我這電話平時不隨便往外借。」老闆娘吐了口瓜子皮。
宋香蘭直接掏出一張十塊錢拍在櫃檯上。
「我侄女被她那個不要臉的男人,還有外頭的姘頭聯手坑了。連私生子都有了,我得打電話回老家搖人。」宋香蘭盯著她。
老闆娘嗑瓜子的動作停住,眼睛瞬間亮了。
「造孽啊,這種缺德事都有,」老闆娘一把抓起櫃檯上的話筒,動作麻溜地遞到宋香蘭手裡。「你趕緊打電話,事情必須說清楚。不管打多久,我只收你十塊錢,就當我為了你那可憐的侄女出一點力。」
「咱們同為女人,堅決打響婚姻保衛戰。」
「我不是八卦,我這人就是心軟。」
宋香蘭:……
收起你那八卦的眼神,再跟我說話。
電話打到宋家莊。
響了好一陣才被接起。
「餵?穀雨嫂子,我是宋香蘭,找我二嫂。」宋香蘭語速飛快,「急事,你趕緊跑一趟去叫她來接電話。」
接電話的人撂下話筒就跑了出去。
宋香蘭握著話筒等著。
前台牆壁上的老式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時間指到整點,小門彈開,一隻木雕的喜鵲探出頭報時。
等了一會。
宋香蘭又撥了一遍。
宋大哥站在旁邊,喘氣聲很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