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真好。」
宋大哥盯著她,眼裡有期盼,「國家給分配工作吧?」
在他們眼裡,能進公家單位端上鐵飯碗。
就是最大的造化。
「分配的。」宋婷婷答得肯定。
聽到這話。
宋大哥滿是病容的臉上擠出一點舒展的笑。
他偏過頭看著屋子裡的弟弟妹妹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咱們宋家的子孫往下數,就數婷婷和向東最有出息。」宋大哥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欣慰,「三妹啊,你這輩子值了。把孩子供出來,以後享清福。」
宋香蘭眼淚差點掉下來。
趕緊撇過頭去假裝弄火盆里的炭。
「大哥,等你身體好點,我跟婷婷帶你去京市轉轉。」宋香蘭說。
宋
宋大嫂端著空碗從廚房出來,兩鬢的頭髮幾乎全白了。
她把碗放在桌沿。
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們大哥昨晚一直沒合眼,嘴裡一直在胡說八道。」宋大嫂拿袖子直抹眼淚,「他說聽見公婆在門外頭喊他一起走。還說公婆騎著一頭大黃牛,就停在院牆外面。」
屋裡的人都沒出聲。
死一般的寂靜。
「他對著窗戶喊說現在不能走。」
宋大嫂哭出聲:「他說快過年了,家裡亂七八糟的事情多。他說跟爹娘商量好了,等過了年再去那邊服侍他們。」
宋大嫂說到這,整個人癱坐在凳子上。
捂著臉泣不成聲:
「幹嘛這麼早來接他啊。你們大哥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能享福,就讓他多活幾年怎麼了?為什麼這麼著急。」
躺椅上的宋大哥睜開渾濁的眼睛虛弱地轉過頭。
「別哭了,這都是命。」
宋大哥語氣很平靜,不見一點害怕。
「我早就跟宋強說好了。等我腳一蹬,你以後就跟著他過。宋強現在有錢能給你一口安生飯。宋飛那孩子也不錯,不過他現在待在京市那地方冬天太冷,你不習慣。」
他歇了一會,喘勻了氣繼續交代:
「你要是覺得跟著老二老三不自在,玉婷嫁在縣裡。你跟著玉婷生活也行。」
大嫂哭得更厲害連連搖頭。
宋大哥費力地抬起乾枯的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宋香蘭和宋老三他們。
「你們大嫂打從嫁進我們宋家,就沒享過一天福。」
宋大哥望著弟弟妹妹的臉,一字一頓:
「以後我不在了,你們當弟弟妹妹的對她好一點。我把你們大嫂交給你們了。要是幾個孩子將來不孝順給她臉色看,你們做長輩的必須出面管。不能讓她老了老了沒地方吃飯。」
宋老三紅著眼睛點頭。
「大過年的,扯這些喪氣話幹什麼?」
宋老四梗著脖子,眼圈全是紅的陣風似的衝出了堂屋。
宋香蘭看著老四的背影沒攔他。
大家只當他犯了脾氣,誰也沒放在心上。
結果到了中午吃晌午飯的點,宋老四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子。
他手裡拄著一根小孩胳膊粗的樹枝當拐棍。
褲腿上全都是泥巴。
宋香蘭端著飯碗站在門口:
「你這腿怎麼回事?去哪惹事了?」
宋老四把樹枝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
「我去山上爹娘的墳前了。」老四揉著膝蓋,「我在村口小賣部包了五塊錢的金銀紙,一個人跑山上燒紙錢。」
宋香蘭蹙起眉頭:
「你跑去燒紙幹嘛?」
老四氣呼呼地說,「我跟爹娘說了,我這輩子就愛占點小便宜。以後我再也不占便宜了,我就求他們把大哥留下別把人帶走。」
眾人端著碗,全愣住了。
老四越說越氣憤:
「他們老兩口活著的時候就知道欺負大哥大姐。好傢夥,死了還得欺負。
我指著墳頭罵,怎麼不敢去惹三姐?
嫌那邊冷清要人服侍,讓我去也行啊。只要不帶走大哥,帶我們兩個誰都行。」
屋裡連大嫂都忘了哭。
呆呆地看著他。
老四撇了撇嘴:「不過我轉念一想,剛才說讓我和三姐去服侍的話不算數。我買了兩個大扎紙人,燒下去專門伺候他們,保准服侍得舒舒服服。」
「你真行。」宋老三搖搖頭。
「我還警告他們了。」
老四揚起下巴,「要是真把大哥帶走,我以後清明過年一張紙都不給他們燒。」
老四罵完拍拍屁股下山。
結果一腳踩空摔進溝里,差點把腿骨折斷。
宋香蘭聽完。
端著飯碗哈哈大笑。
「你活該!」
宋香蘭毫不留情地嘲諷,「你去威脅死人,人家這不立刻收拾你了。」
宋老四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不服氣地嘟囔:
「爹娘一向拿你沒辦法。我打賭他們就不敢去找你託夢。」
「再說了你沒少威脅楊大山,還把他的墳墓變成糞坑。我也沒見他敢找你。」
「廢話。」
宋香蘭冷哼一聲:
「他們當然不敢來找我。我脾氣多臭他們心裡有數。
萬一我翻臉做點什麼不孝順的事,到時候損害了我的功德,帳全都得算到他們頭上。
他們就是父母也不敢來碰這個硬釘子?」
大哥只是笑,不再接話,閉上眼睛養神。
屋裡所有人都沒了聲音。
連大嫂都止住了眼淚。
老四張了張嘴,徹底無語。
從小到大都這麼囂張跋扈的宋香蘭,到了這個歲數,依然是一尊誰也惹不起的硬茬。
被老四這麼一攪和。
屋裡沉悶的氣氛倒散了不少。
……
臨近過年。
小泉村的喜事一件接著一件。
劉宇坤和盛如枝放了假,終於得空趕回了青陽。
兩人推開院門,直接愣在原地。
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
推開堂屋門,電視櫃、八仙桌全套紅木家具擺得穩穩噹噹。
再進臥室,嶄新的大衣櫃散發著木頭香,床上鋪著大紅的龍鳳喜被,角落裡連漆得紅艷艷的子孫桶都備齊了。
廚房裡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劉宇坤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滿臉不可思議。
他們原打算結完婚再慢慢置辦東西。
沒想到這就齊活了。
宋香蘭聽見動靜過來。
「乾媽。」劉宇坤走上前,「這全是你弄的?我連買家具的錢都沒轉給你呢。」
「你看看哪有新房空蕩蕩結親的?我先做主給你把該買的都買了。」
盛如枝抱了宋香蘭一下,「宋姨。謝謝你。」
她的謝謝不止是買家具置辦婚禮用品。
「都自己人,說什麼謝謝。」
小泉村徹底轟動了。
兩對新人,要在同一天辦酒席。
這事放在十里八鄉那是破天荒頭一回。
更絕的是,周放發了話,村里人左右鄰居隨便來吃,兩家不收一分錢禮金。
結婚前一天晚上。
宋香蘭家院子裡擠滿了人,大白熾燈照得院子亮如白晝。
黃榮華和王志和趕了回來。宋強、宋南、宋北和宋飛這幾個宋家兄弟也圍著方桌坐了一圈。
宋強夾著煙,靠在藤椅上。
他這幾年生意順風順水。
自打離婚後,一直孤家寡人一個。
宋香蘭看著他那樣子,忍不住拿腳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宋強,我可警告你。」
宋香蘭板著臉開口,「你生意做大了,別在外頭又找什麼年輕女人生孩子。當年瞎眼算命先生怎麼說你的?你命中注定沒有兒子。你要是再折騰,連你現在的福報都得折騰光。」
宋強彈了彈菸灰,苦笑一聲:
「三姑,你當我傻啊?我早就不想兒子的事了。人家說我命有七鳳。我已經有了七鳳了,人的命啊還真是註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