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
叢英睜開眼，盯著屋頂愣了半晌。
腰上一陣酸軟。
她哎喲一聲跌回枕頭上，抓起旁邊桌上的手錶一看。
九點半。
屋門被推開。
周放走進來，手裡拿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毛衣和黑呢子褲放在床沿。
「醒了？」
周放湊過去，在叢英額頭上親了一口，「起吧。洗漱一下去乾媽家裡吃早飯。」
叢英扯過被子捂住半張臉。
臉頰唰地紅了。
「大家都吃過了吧。這都幾點了。」
「沒。」
周放拽著她的被角往下扯，「劉宇坤兩口子也沒起。咱倆比他們先到就行。」
叢英趕緊爬起來。
穿衣服，刷牙洗臉，一氣呵成。
隔壁院子。
劉宇坤耳朵貼在院牆上，聽了半天動靜，轉頭慌慌張張往屋裡跑。
「枝枝！他們起來了！」
盛如枝正端著搪瓷缸子刷牙，含著滿嘴白沫子瞪他。
她趕緊把沫子吐進水槽，漱口洗臉，邊洗邊嘀咕：
「昨晚讓你早點歇著你不聽。非得折騰，這下好了，起都起不來。平白讓人看笑話。」
劉宇坤靠在門框上哈哈大笑。
「新婚之夜能浪費嗎？笑話的人不懂情趣。」
盛如枝拿濕毛巾砸他。
「滾出去換衣服。」
等盛如枝換好衣服。
兩人鎖上堂屋的門，急吼吼往院外走。
剛出院門。
迎頭撞上隔壁走出來的周放和叢英。
四個人大眼瞪小眼。
劉宇坤下巴一抬，得意洋洋。「我還以為能比你們早一點出門。」
周放冷笑一聲，丟給他一個白眼。
「你想得美。」
叢英和盛如枝對視一眼，兩人臉都燙得厲害，不約而同撇開視線，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到了宋香蘭家。
宋婷婷和小燕正坐在石凳上擇菜聊天。
見四人進來。
兩人放下菜打招呼。
宋香蘭正端著盆往外潑水，瞅了他們一眼。
「飯在廚房鍋里溫著。自己去端到桌子上吃。」
宋香蘭這人隨意，從不立什麼幾點吃飯的規矩。
飯煮好了放那。
早起的早吃，晚起的晚吃。
宋婷婷站起身往廚房走。
「我去端。」
「剛才陳最打電話過來了。他說春節後給你們補結婚禮物。」
周放拉開椅子坐下。
漫不經心道：
「他那個散財公子，隨便漏點東西當禮物肯定貴重。」
不多時。
宋婷婷端著托盤出來。
白粥、小鹹菜、煎荷包蛋放滿了一桌。
她從兜里掏出兩個小紅盒子。
遞給叢英和盛如枝。
「嫂子，如枝姐，這是我給你們準備的禮物。」
叢英擦了擦手。
接過來打開。
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耳墜。
水頭足，綠得翠生生。
盛如枝打開自己的那個包，裡頭是一塊雕工精細的老玉佩。
「不行。」叢英趕忙往回推，「這老物件太貴了。你還在上學，拿什麼錢買這個。」
盛如枝也連連擺手。
「不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你快收回去。」
劉宇坤拿起那玉佩對著光照了照，嘖嘖兩聲。
「好東西。枝枝，收下吧。」
盛如枝拿腳在桌底下踢他。
「咱們婷婷可是小富婆。」劉宇坤笑著拍桌子，「她師父多厲害的人物。她跟著隨便淘點東西都值錢。收下吧，小姑子的一片心意。」
宋婷婷也跟著勸。
兩人這才不好意思地收進懷裡。
過年的日子。
流水一般嘩嘩往前趕。
一晃眼。
到了宋婷婷回京市學校的日子。
臨行前一晚。
宋婷婷沒回自己屋，抱著被子去了宋宋香蘭的房間。
母女倆擠在一張床上。
外頭冷風呼嘯，屋裡被窩暖和得很。
宋婷婷把下巴抵在宋香蘭肩膀上，摟著她的胳膊，聲音發悶。
「媽，你真不去京市跟我一塊生活？」
宋香蘭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去。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我就覺得咱這小家住得舒坦。京市規矩大，人也雜，我不去湊那個熱鬧。」
宋婷婷沒再勉強。
宋香蘭摸著女兒柔順的頭髮。
「你這歲數，也該談戀愛了吧？」
宋婷婷噗嗤笑了。
「你以前不是說結不結婚、談不談戀愛都隨便我嗎？怎麼現在又變卦了。」
「我現在還是這個想法。」
宋香蘭翻了個身，「不催你。就是提醒你遇到合適的男孩子別錯過。你看看你哥他們幾個兜兜轉轉，不都遇上對的人了？」
宋婷婷點點頭，沒吭聲。
過了會，她抬起頭問：
「那我將來結婚生子，過得不痛快，能離婚嗎？」
「當然能！」
宋香蘭拔高了音量，「你親媽我都受不了委屈離婚，還能讓你去忍？
我不希望你為了結婚而結婚。必須是真看對眼了才嫁。
再說結婚又不是把命鎖在人家，過的不舒服當然要走。」
宋婷婷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愛情這東西，在她心裡一直沒多大分量。
她甚至不明白愛一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她絕對做不來像楊雅秀那種為了一顆男人，看同性都是敵人。
「睡吧。」宋香蘭拍了拍她的背。
宋婷婷閉上眼。
沉沉睡去。
第二天大早。
堂屋的八仙桌上堆得像座小山。
海鮮乾貨、龍眼乾、荔枝幹、茶葉。
一摞摞的肉餡餅和綠豆餅。
幾瓶水果罐頭也混在裡頭。
「媽，真不用帶這麼多。」宋婷婷看著那堆東西發愁，「我一個人拿不動。」
「拿得動。」宋香蘭轉身進廚房，又拿了兩個飯盒。
裡頭是炸好的醋肉和地瓜丸，「京市天冷，放不壞。你拿去胡同里，給鄰居分一分。」
她不管不顧地往蛇皮袋裡塞。
「常萍和毛巧珍那邊，你也分點。還有雷家，人家特意送了禮過來，咱們去不能空著手。我還放了大黃魚魚膠和金錢鱉膠，你要記得送給雷家老兩口。」
宋香蘭絮絮叨叨。
手裡的活沒停。
宋婷婷眼眶發熱，趕緊背過身去裝行李。
「媽，我都記下了。」
院外響起摩托車的轟鳴聲。
聶小川停穩車，走進來拎起地上的蛇皮袋。
「走，我載你去縣裡坐車。」
宋婷婷背著包。
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宋香蘭。
風吹起宋香蘭的衣擺。
隨著年歲漸長，宋婷婷心底的滋味也變了。
以前盼著出去見世面的欣喜，現在裝的全是捨不得。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響了兩天一夜。
到達京市火車站時。
天已經擦黑。
人潮湧動。
宋婷婷拎著沉甸甸的行李，剛擠出出站口，一眼就瞅見人群里那個高大的身影。
雷力身板挺得筆直，正踮著腳往裡張望。
宋婷婷心裡莫名一定。
在這人來人往的陌生車站。
看到熟悉的人，連吹來的冷風都不覺得涼了。
她舉起手揮了揮：
「雷大哥！」
雷力目光一轉，鎖在她身上，大步邁過來。
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所有行李袋。
「買票了也不給我去個電話。」雷力語氣裡帶著點埋怨，「我這還是打電話給你哥，才聽他說你今天到京市。之前不是說好了買完票通知我？」
宋婷婷低頭笑了笑，臉頰微紅。
「走得急。本想著自己回胡同就行。」
雷力瞪了她一眼。
「這麼多東西你一個人怎麼搬。」
宋婷婷指了指那個最大的蛇皮袋。
「這全是我媽讓我帶的。裡面有不少乾貨是給雷爺爺和雷奶奶的。還有一件衣服，是我專門買給阿姨的。你一會幫我帶回家去。」
雷力聽完，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
「我替他們謝謝嬸子。」
兩人並肩往火車站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