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林芝芝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
清北大學的宿舍安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這硬板床雖然鋪了宋柏川特意買的厚褥子，可怎麼躺都不對勁。
她習慣了被那個男人緊緊圈在懷裡，習慣了那股帶著點菸草味的炙熱體溫。
現在身邊空蕩蕩的，連個抱著的物件都沒有。
她把被子捲成一團塞在懷裡，腦子裡亂七八糟地全是對宋柏川的想念。
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林芝芝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清晨，走廊里陸續響起水房洗漱的動靜，整棟樓鬧哄哄的。
李曉梅端著臉盆進屋，大步走到床邊，推了推林芝芝的床沿：「芝芝，起來吃飯不？去晚了食堂連白粥和鹹菜都沒了！」
林芝芝困得連腦瓜子都嗡嗡直響。
她這人雖然平時活蹦亂跳、精力旺盛，但前提是必須得睡飽。昨晚熬了半宿，這會兒起床氣正蹭蹭往上冒。
她把被子往頭頂一蒙，在被窩裡探出一隻白淨的小手：「不吃不吃……你們去吃吧，我再睡會兒……」說完翻個身，繼續睡死過去。
張燕把臉盆架好，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攔住李曉梅繼續叫人的動作：
「隨她去吧，第一天上午全是各系集合動員，第二天才開始站軍姿，趁早多保存點體力。彩霞，待會咱們去後勤處，順便把芝芝的軍訓服領回來。」
王彩霞拿著梳子梳頭，應得乾脆：「行，我給她從食堂帶兩個包子放桌上，她醒了直接吃。」
等林芝芝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宿舍里早就沒人了。她坐在床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一眼就看到桌上的包子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綠軍裝。
她慢吞吞爬起來吃完早飯，拿起軍裝往身上比劃。
這是一套男款均碼軍裝。林芝芝拿著褲子套上去，褲腿足足拖在地上半截。
她又套上外套，衣服太寬，卻因為她胸前那極具肉感的豐腴被緊緊撐起，勒得前胸的扣子都發緊，腰間卻空得能再塞進半個人。
林芝芝苦大仇深地拿著那根寬粗的帆布皮帶，往腰上死命勒。
一直扣到最後一個孔，皮帶依舊松松垮垮地卡在豐盈的胯骨上，走兩步直往下掉。
李曉梅正好回宿舍拿東西，一進門看到林芝芝這副打扮，當場捂著肚子樂出了聲：
「我的老天爺，芝芝，你這身子骨是怎麼長出來的！這衣服穿你身上怎麼一邊緊一邊往下掉啊！你這等會要是走起正步來，褲子還不得掉腳面上！」
林芝芝紅著臉笑了笑，鼓起腮幫子：「這哪是給人穿的衣服，簡直是個大面口袋！我都怕等會兒走起路來，褲子直接掉到腳脖子上！」
一邊說著，她乾脆利落地彎腰把褲腿卷了三折，袖子往上擼到手肘，風風火火地拉著李曉梅出了門。
下午的東操場上烈日當頭。
林芝芝在烏泱泱的人群里找建築系的牌子。好不容易在一棵大樹底下找著了，她走過去一看，當場愣在原地。
別的系都是大排長龍，動輒幾十上百號人，建築系這邊孤零零就站了兩排人。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短髮男同學。
算上她在內，女生僅有兩個，另外那個女生還戴著厚厚的眼鏡，正拿著一個小本子低頭複習單詞。
輔導員拿著花名冊招呼大家圍成一個圈，開始做自我介紹。
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男同學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站得筆直。
「大家好！我叫王建設！來學建築，就是為了回老家給鄉親們蓋磚瓦房！」
「我叫劉大強！建築系最苦，但我不怕苦！為祖國建設添磚加瓦就是我的理想！」
林芝芝雙手托著下巴蹲在樹蔭底下，熱得滿頭大汗。
她最怕熱，這會兒太陽毒辣，曬得她脾氣都快出來了，對這種激情四射的場面自然提不起半點興趣。
她滿腦子都是宋柏川，昨天臨走時宋柏川塞給她的那疊鈔票還在宿舍里，要是能用鈔票買個大西瓜，或者買個冰棍兒……
一圈人講完，林芝芝一個名字都沒跟臉對上。
輪到她時，她拍拍褲腿站起身，沖大家脆生生地開口：「大家好，我叫林芝芝！以後大家都是要在同一個工地上搬磚的同志了，有什麼苦活累活……咱們可得互相幫忙呀！」
她大大方方地笑起來，眉眼彎彎，靈動又透著點狡黠。
這嬌憨又毫不怯場的模樣，瞬間讓周圍好幾個男同學當場紅了臉。
輔導員也跟著笑了起來，帶頭鼓掌：「芝芝同學說得好！咱們系稀有的女同志，大家以後可得多照顧啊！」
周圍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林芝芝笑眯眯地揮揮手，立刻蹲了回去繼續躲太陽發呆。
緊接著的動員大會更是折磨。
校長站在主席台上講著建設祖國、奉獻青春的大義。
林芝芝站在隊伍最後一排，頭頂的太陽曬得她昏昏欲睡。
平時在家，她多站一會兒宋柏川都得拉把椅子讓她坐腿上，哪受過這種硬生生暴曬的罪。她的眼皮開始瘋狂打架，全憑一口求生的真氣吊著才沒倒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解散，食堂里，302宿舍的四個人端著飯盒湊齊了。
一到了飯點，林芝芝再次恢復了活力，買了宋柏川平時不讓她吃的冰棍兒，這會兒精神頭租了，吃飯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李曉梅嚼著糙米飯，激動得連手裡的筷子都在揮舞：
「聽完校長的動員，我算是徹底想通了！等我一畢業，我立馬去大西北！那裡最缺水利工程師，我要把青春全奉獻給大西北的水庫大壩，不到黃河心不死！」
李曉梅轉頭盯住林芝芝，兩眼放光，非要拉個同盟：
「芝芝！你呢！你的理想是什麼！你哥送你來上大學，你以後肯定也要干一番大事業對不對！」
林芝芝嘴裡正包著一大口菜，被她問得愣住。
她咽下菜，把手裡的筷子一拍，眉飛色舞地大聲宣告：
「那還用說！我的理想就是當個最厲害的大包工頭！以後養男人！」
王彩霞和張燕被她這接地氣的大實話逗得直接噴了飯，笑得前仰後合。
張燕扒了一口飯，冷酷地打破這火熱的氣氛：「大包工頭，你先把明天早上的拉練熬過去再談理想吧。我剛去看了通告板，明天六點拉練，不到的算曠課。」
晚飯一吃完，李曉梅和張燕就拿著書本直奔圖書館占座，勢要當清北最努力的知識分子。
林芝芝跟著王彩霞回了宿舍。
門一關，林芝芝立刻撲向自己那個巨大的帆布包。她做賊似的在最底層翻找，扒開幾件厚實的棉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邊角卷邊的《西遊記》。
這書是她前陣子在地攤上淘來的，當寶貝一樣收著。
出發當天，宋柏川盯著她整理行李，對帶什麼嚴防死守，衣服塞了幾十套，唯獨不讓她帶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導致毛毛和跳跳們都被關在了家裡。
她硬是趁著宋柏川去抽菸的空檔，把書藏進了厚被套的夾層里，一路瞞天過海背到了宿舍。
林芝芝拍了拍書皮上的灰，美滋滋地翻開第一頁。
這要是被宋柏川翻出來，別說看了，當場就得讓她繼續算宿舍四個人有多少只腳。
她靠在床頭，晃蕩著兩隻白淨的小腳丫，看得很是起勁，完全把明天要拉練的事拋到了腦後。
舒服日子總是極為短暫。
次日清晨。
外面天還沒亮，黑壓壓的一片。一聲尖銳的哨子突兀地炸開，緊接著走廊里爆發出轟隆隆的跑步和撞門動靜。
林芝芝正做夢，被這動靜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拉起被子蒙住腦袋，痛苦地在床上翻滾了一圈。
她的起床氣大得驚人，一沒睡好脾氣就大得很。
這全是被宋柏川慣出來的毛病。
在家的時候，只要她沒睡飽，宋柏川就算急著去外市談生意，也得輕手輕腳地起床。真要是不小心把林芝芝吵醒了，那就肯定免不了要挨她兩巴掌外加幾腳。
那黑臉神被踹了也是哄著讓她繼續睡。
這幾天換了新地方，本就認床睡得不安穩。這會兒正是困勁最大的時候，她恨不得把全天下吵醒她的人都打一頓。
她在被窩裡煩躁地撲騰著雙腿，扯著嗓子崩潰地哀嚎出聲：「哎呀煩死啦！大半夜的誰在外面吹哨子！宋柏川！快把外面那個吹哨的給我扔出去！」
「芝芝！快起！只給十分鐘集合！」王彩霞手腳麻利地套上綠褲子，端著臉盆往門外沖，洗臉刷牙一氣呵成。
林芝芝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長髮，慢吞吞地從被窩裡坐直。
王彩霞剛好進門，繼續催林芝芝：「你不想去軍訓對吧？輔導員昨天可是放了狠話。誰不參加軍訓直接記過處分，不參加早操拉練的，直接開除退學，鋪蓋卷一卷當場送回老家！」
退學。
林芝芝腦子裡飛快閃過宋柏川為了這個委培生名額砸進去了整整二十萬。
那可是二十萬塊錢。
這要是她開學第三天就被學校開除打包送回去，宋柏川指不定找根鐵鏈子把她往床腿上一拴，這輩子都別想出家門。
剛剛還極其濃烈的困意瞬間飛得一乾二淨。林芝芝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連滾帶爬地撲回床上抓起那件大得離譜的軍裝。
她胡亂地把寬大的褲腿往上卷，粗長的皮帶往腰裡一圈圈死勒，隨手抓了兩把亂糟糟的頭髮。
褲腰實在太大，她只能用一隻手死死提著皮帶扣，跟著王彩霞發瘋一樣往樓下跑。
走廊里的風呼呼往衣服里灌，林芝芝跑得小臉通紅。
就在哨音落下最後一秒，林芝芝氣喘吁吁地砸進建築系的方陣里。她一隻手提著差點掉下去的軍訓褲子，另一隻手捂著因為狂奔而劇烈起伏的胸口，驚魂未定地拍打著心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
精力充沛的前提是要睡好。
芝芝在努力適應新環境啦。
野生長大的孩子，初被規訓，是要吃些苦頭的，社會也不是那麼好融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