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落下的瞬間,他一馬當先,一步邁出,身影直接從原地消失。
其餘哨兵也紛紛邁開腳步。
七道身影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疾馳,速度快得在濃霧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腳下是龜裂的,長滿枯草的土地,兩旁是光禿禿的扭曲的枯木,一棵接一棵地向後掠去,速度快得像在飛。
霧氣在他們身側翻湧、退散、又合攏。
冷風從耳畔呼嘯而過,灌進作戰服的領口,帶著潮濕的、腐朽的氣息。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全力趕路。
冥洲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羅盤的指針上,跟著指針的方向調整步伐,一步不差。
身後的七個人緊緊跟著他的腳步。
他能感覺到背上的焚天,身體的溫度越來越高,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焚天的手指攥著他肩頭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刺穿作戰服的面料。
「快了。」九睚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對焚天說,還是在對自己說,「你撐住,我們很快就能見到靈汐了,靈汐一定能救你!」
焚天沒有回答。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有些模糊了。
精神圖景里的濁氣像是一鍋被煮沸了的濃湯,瘋狂地翻湧、沸騰、咆哮。
那些黑色的、濃稠的、帶著腐朽氣息的濁氣,在他的精神圖景里橫衝直撞,撕扯著他的神經,啃噬著他的理智。
頭很疼。
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他的脖頸處,畸變紋路正瘋狂的攀爬,爬上下頜,爬上臉頰……
暗紅色的鱗片,幾乎要覆蓋滿他的整張臉頰。
他的手緊緊攥著九睚肩頭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指骨咯咯作響。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的支撐著……
強撐著腦海里的最後一絲清明,不讓自己徹底失去理智。
可是,人力有時窮……
哪怕是從來都善於隱忍的哨兵,意志力也並不是無窮無盡的……
他的意志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拉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紗簾,將他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他聽不清風聲,也看不清霧氣了。
甚至感覺不到九睚背著他奔跑時的顛簸……
所有的感知都在退化。
只剩下疼。
蝕骨的,鑽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拼命往外鑽的疼。
他的兩條腿也在發生變化。
骨骼在皮膚下面咔咔作響,肌肉在重組、扭曲、融合……
作戰服的褲腿被撐得緊繃,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九睚……」焚天終於低低的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近乎囈語的聲音。
「我不行了……把我放下來……」
他的手指鬆開了九睚肩頭的衣料。
「殺了我……」
很低很低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霧氣吞沒。
可哨兵的五感何其敏銳。
不止九睚聽到了。
其他哨兵,包括跑在最前方的冥洲,全都聽到了。
冥洲奔跑的腳步倏然停下。
他轉過身,漆黑的眼眸穿過翻湧的霧氣,落在九睚背上的焚天身上。
九睚也停下了腳步,他將焚天從背上放了下來。
此刻,焚天臉上已經爬滿了暗紅色的鱗片,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一雙眼睛,也變成了猩紅色的蛇類的豎瞳。
最可怖的,是他的兩條腿……
九睚低下頭,看到了焚天的腿。
那兩條修長的,有力的,曾經在戰場上無數次衝鋒陷陣的腿,此刻已經溶在了一起。
作戰服的褲腿被撐得四分五裂,露出下面正在融合的血肉。
骨骼在皮膚下扭曲重組,肌肉在撕裂又癒合,癒合又撕裂。
兩條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合成一條巨大的、粗壯的,覆蓋著暗紅色鱗片的蛇尾。
時七等7個哨兵圍成一圈,將焚天圍在中間。
灰白色的霧氣在他們身側翻湧,將他們的身影模糊成一團團深淺不一的灰色。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焚天。
看著他那張被暗紅色鱗片覆蓋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
他們都知道,焚天此刻的狀態,已經是強弩之末。
怕是再有個一時半刻,就要完全失去理智,畸變狂化成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跟他們之前,才擊殺的畸變種一樣的怪物……
時七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銀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涌動。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緊,指節泛白。
裴燼低著頭,琥珀色的眼眸被睫毛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裡面的情緒,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寂梟的眼眶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薄薄的水霧逼回去,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九睚蹲在焚天身邊,中灰色的眼眸定定地落在他臉上。
他的手還搭在焚天的肩上,能感覺到那具身體裡傳來的,越來越劇烈的顫抖。
焚天在掙扎。
在用最後一絲力氣,和那些正在吞噬他理智的濁氣抗爭。
但他撐不了多久了。
他努力抬起眼眸,他的視線已經沒有那麼清晰,但還是認出了冥洲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指揮官。」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冥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不想……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
焚天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殺了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指揮官……求你……殺了我。」
圍成一圈的哨兵們,眼眶都微微泛紅了。
時七別開了臉,銀色的睫毛撲閃了兩下,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從眼角滑落,被他飛快地用手背擦去。
裴燼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攥緊的拳頭抵在身側,指節咯咯作響。
寂梟沒有低頭,也沒有別開臉。
他就那麼看著焚天,看著他那張被鱗片覆蓋的臉,看著他那雙猩紅色的蛇瞳,看著他那條正在成型的蛇尾。
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他沒有眨眼,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要記住這一幕。
記住戰友在最後關頭,拼盡全力保留的那一絲清明。
九睚蹲在焚天身邊,手還搭在他肩上。
他沒有哭。
但他的手指在發抖。
哪怕他們早已見慣了生死。
可依舊沒辦法習慣這樣的生死訣別……
明明,他們遇到了葉靈汐,他們的救贖……
明明一切都在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發展……
可焚天……
冥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唇抿得很緊,幾乎看不見血色。
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成了拳頭,握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掌心裡,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的胸膛在起伏,但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他在克制。
這樣的情況,他遇到過不止一次。
在戰場上,在污染區里,在那些沒有退路的絕境中。
他不止一次用軍刀割開過戰友的脖頸,送戰友最後一程。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可每一次,都還會有下一次。
今天,又要送走一名戰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