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川的目光落在葉靈汐臉上，看著她姣好的側顏。
女孩閉著眼睛，睫毛微微翹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面色如常，呼吸平穩。
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的腦海里不由浮起了一些畫面。
他教她槍法，手把手地矯正她錯誤的姿勢。
「肩膀別聳著，沉下去。」
「手腕穩住，扣扳機的時候，只有食指在動。」
「肘關節保持微曲，不要鎖死。」
她會偏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他的影子，問他「是這樣嗎？」
那一刻，他離她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近到他的心……會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他給她量身定製了力量訓練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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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是想給她安排得輕鬆一些的。
嚮導的身體太脆弱了，他怕她吃不消，怕她受傷，怕她練到一半就哭著說「我不練了」。
可是她不答應。
她站在他面前，下巴微揚，眼睛瞪得圓圓的，表情認真極了。
「凜川，按嚴格的訓練標準來，不要放水。」
她說得很堅定，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他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那副「你敢放水我就跟你急」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好。」他說，「那就按哨兵的標準來。」
當然，他不會真的按哨兵的標準來。
那不是訓練，那是謀殺。
但他確實把強度提高了不少。
她咬牙堅持的樣子，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作戰服的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嘴唇抿得發白，但一聲不吭，把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
有時候實在撐不住了，她會停下來喘兩口氣，然後繼續。
不喊累，不叫停，不撒嬌。
他在旁邊看著，很多時候，心裡會升起淡淡的疼惜。
她很特別。
跟他接觸過的，以及在聯邦資料里看到過的所有嚮導，都不一樣。
格外溫柔，也格外堅韌。
等訓練結束，徵得她的同意，他給她揉開緊繃在一起的肌肉。
她會舒服得眯起眼睛，像一隻被順好了毛的貓，整個人軟軟的躺在草地上，發出輕輕的，含混的喟嘆。
「凜川，你的手法真好。」她說，聲音裡帶著疲憊過後的慵懶和滿足。
他的指尖會頓一下，然後繼續。
動作更輕，更柔。
這些種種的回憶，是他眾多暗色的記憶里，最閃亮的那部分。
像一顆顆星星，嵌在灰濛濛的天幕上，雖然微弱，卻足夠照亮一小片夜空。
哪怕最終，她也沒有選擇他。
只靠回味這些記憶，他想……
他也是幸福的。
凜川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極淺極淡，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壓得極低，但掩不住震驚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駕駛區里響起。
「快看！」
「指揮官額角，畸變紋路在變淡！」時七的聲音在發飄。
所有哨兵的目光，幾乎是齊刷刷的落到了冥洲臉上。
凜川思緒被打斷，也轉過頭，淺色的眼眸定定地落在冥洲的臉上。
此刻，冥洲的臉上，一條從左側眉尾斜斜延伸至髮際線的黑色紋路，正在變淡。
仿佛褪色一般，從濃墨般的漆黑，一點點褪成深灰，又從深灰褪成淺灰，最後化作一道極淡極淡的影子，徹底隱沒在皮膚之下。
露出下面本來的膚色。
乾淨、光潔，那一處再沒有任何畸變紋路的痕跡。
駕駛區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時七的嘴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
「做到了，靈汐真的做到了，指揮官的污染值在下降！」
焚天也是一臉驚喜的模樣，「我就說，主人是最厲害的！」
除了驚喜，他的臉上還有淡淡的驕傲，仿佛葉靈汐能成功給冥洲梳理精神圖景，他也與有榮焉一樣。
裴燼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冥洲的臉。
寂梟的手指攥緊了座椅扶手，連呼吸都忘了。
九睚中灰色的眼眸里，有一道光越來越亮。
凜川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葉靈汐。
女孩依舊閉著眼睛，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冥洲眉心，面色如常，呼吸平穩。
沒有任何痛苦或者吃力的跡象。
她正安然無恙地待在冥洲的精神圖景里，給一個SS級哨兵進行精神梳理。
要知道，在星際聯邦的歷史上，能給高危SS級哨兵梳理精神圖景的嚮導，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而那幾位嚮導，無一不是在精神梳理之後，精神圖景嚴重受損，修養了數月甚至數年才勉強恢復。
像葉靈汐這樣，面色如常、呼吸平穩、毫髮無損的，從來沒有過。
凜川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落回到冥洲臉上。
冥洲的變化還在繼續。
第一條紋路消失之後，緊接著，第二條紋路也開始變淡。
在冥洲的右側髮際線處，一道蜿蜒的黑色紋路，從側額向下延伸，經過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之下。
此刻，這條幾乎橫貫了冥洲半張臉的畸變紋路也在變淡。
從靠近髮際線的一端開始，一點一點的褪色，像是有人拿著一塊看不見的橡皮，沿著紋路的走向慢慢擦拭。
然後是第三條。
第四條……
一道道或粗或細的黑色紋路，從冥洲的額頭、眉骨、顴骨、下頜，一條接一條地褪去。
露出下面乾淨的，光潔的皮膚。
所有的哨兵都屏著呼吸，看著這一幕。
駕駛區里安靜得只剩下恆溫系統低低的嗡鳴聲。
他們見過的畸變紋路消退，已經很多次了。
從九睚開始，到裴燼、嘯澤、滄瀾、寂梟、凜川、時七、碎鱗……
一張張曾經被各種顏色的畸變紋路覆蓋的臉，在葉靈汐的精神梳理下，一點點地恢復了本來的模樣。
每一次，他們都覺得這是最震撼的一次。
可每一次的下一次，都會更加震撼。
而這一次是冥洲。
SS級哨兵，聯邦戰神級別的存在。
他的精神圖景被濁氣侵蝕的程度，遠超在場的每一個哨兵。
葉靈汐能夠安然無恙地在他的精神圖景里待這麼久，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而現在，那些代表著高污染和畸變的紋路，正在從冥洲臉上消退。
像是有人在用一塊看不見的橡皮，將那些污濁的、不祥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擦去。
露出底下那張線條分明的，輪廓深邃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