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川的胳膊從她後背橫貫過來,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所有的要害護住,動作快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一樣。
失重感來得又快又猛。
葉靈汐本能地攥緊了凜川胸前的衣料,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和碎石滾落的轟響。
她的臉埋在凜川的胸口,大半的視野被覆蓋著。
只有餘光漏出去一點,能看到四周變換的光影。
漆黑的,詭譎的……
她試圖掙開一點縫隙,更清楚的看看四周的情況,凜川的手臂卻猛地收緊,"別亂動。"
他的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的,卻清晰地落進她耳朵里,"有碎片,危險。"
葉靈汐立刻不動了,她怕被碎片劃到臉。
無序與混亂持續了大概有十來秒,也可能更久。
她在餘光里看到,所有的光影一瞬變得明亮。
耳畔有冷風吹過,還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落在她的臉頰上。
然後,天旋地轉的感覺驟然停止。
腳底觸碰到了什麼柔軟的,帶著微涼濕意的東西,緊跟著身體被一股力道帶著往前踉蹌了兩步,兩人一起跌進了一片鬆軟雪白的厚墊里。
她還伏在凜川的胸口,鼻腔里灌滿了清冽的,帶著冰雪氣息的空氣。
"落地了嗎?"她輕聲詢問。
"嗯。"凜川應了一聲,箍著她後腦和腰間的手臂同時鬆了力道。
葉靈汐這才抬起頭。
入目一片白茫茫的,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漫天飛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細碎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臉頰上,涼絲絲的。
她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才看清她和凜川正跌在一片厚厚的積雪裡。
凜川還墊在她身下。
她趕緊翻了個身,手肘撐著雪地從他身上滾下來,膝蓋陷進積雪裡。
積雪太厚了,她扒拉了兩下才穩住身形,彎腰去拉凜川的胳膊:"沒受傷吧?摔著哪兒沒有?"
凜川仰面躺在雪地里,淺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正在緩那陣從高處墜落的震盪。
片刻後他支著手臂坐起身,動作十分利落,"沒事,雪很厚。"
葉靈汐也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站起來,環顧四周。
時七從五步外的雪堆里把自己拔出來,銀色的頭髮上沾滿了雪。
裴燼半跪在不遠的地方,正低頭檢查自己肋骨的傷口有沒有崩開。
九睚從另一個方向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中灰色的眼眸掃了一圈熟悉的面孔,腿一軟直接坐進了雪裡。
滄瀾、灼瞳、寂梟、碎鱗、嘯澤、梵隱……
一道接一道的身影從各個方向冒出來,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但所有人都還在。
連全地形戰車也在這裡。
銀灰色的龐然大物就停在原本的位置,車身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積雪。
他們從污染區里出來了。
葉靈汐的目光掠過戰車,掠過散落四處的哨兵們,落在最後方那個正大步走來的人身上。
是冥洲。
男人穿過紛紛揚揚的雪幕,步伐很大。
作戰服上沾滿了乾涸的暗紅色污漬,和幾道嶄新的裂口,臉頰上黑色的畸變紋路蜿蜒縱橫,像是剛打完一場惡仗。
他的眼睛很紅,似乎是熬了太久,也拼了太久,幾乎要滲出血一樣的紅。
他走到葉靈汐面前,停下腳步。
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面前的女孩,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實的,以及有沒有受傷。
「靈汐。」他很輕了喚了她一聲。
「嗯,我在。」葉靈汐應。
下一瞬,天旋地轉。
他把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裡。
微微顫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骨頭裡。
"……還好,你沒事。"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顫抖著,沙啞得不像話,帶著毫無遮掩的脆弱。
葉靈汐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卻沒有掙扎。
因為她感覺到了男人的身體正在輕輕顫抖,他好像真的被這短暫的分開嚇壞了。
"嗯,我沒事,一點傷都沒受。"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帶著安撫的意味。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其他人已經都從地上爬了起來,沒人打擾兩人的擁抱。
但葉靈汐還是燒紅了臉。
這是在外面,不是在休息室……
她能感覺到冥洲的呼吸從急促逐漸平緩,緊箍著她腰背的手臂從顫抖變得穩定,但就是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風雪落在她脖頸上,涼得她縮了縮脖子,可身前那片胸膛又燙得她皮膚都要化開。
"冥洲……"她小聲開口,推了推男人的胸口。
推不動。
男人的胳膊依舊緊緊箍著她,以她的力氣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冥洲,抱很久了,你快鬆開,他們都看著呢。"她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冥洲的耳朵用氣聲說的。
然而……
她的聲音剛落下,不遠處傳來時七中氣十足的聲音:"沒有,我們沒有在看你和指揮官!"
葉靈汐:「……」
不用照鏡子她都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肯定很紅。
冥洲終於鬆開了胳膊。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顆幾乎要把整張臉都藏進他作戰服領口裡的腦袋,唇角微微彎了彎。
隨著冥洲鬆開懷抱,所有哨兵都不自覺地圍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劫後餘生的氣氛在風雪中無聲地蔓延著。
葉靈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她的動作頓住了。
時七臉上銀白色的畸變紋路蜿蜒縱橫,從顴骨一路蔓延到下頜。
裴燼琥珀色的眼眸周圍纏繞著暗橘色的紋路。
九睚臉上水墨暈染樣的圖騰幾乎覆蓋了半張臉,連中灰色的眼瞳邊緣都被染得暗了幾分。
滄瀾、灼瞳、碎鱗……
幾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重新爬滿了畸變紋路。
密密麻麻深深淺淺,像是某種詛咒被重新喚醒。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這一刻的心情。
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初見時那荒蕪的坑洞邊緣。
那時候,他們臉上就是這般模樣。
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像初見時那麼害怕。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們幾秒,然後幽幽的嘆了口氣。
這麼長時間的努力,進一次污染區,一朝回到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