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塵搖了搖頭，嘴角也跟著彎了彎。
時間一天天過去。
葉靈汐幾乎把所有空閒的時間都用來修煉。
白天打理道觀，夜裡打坐吐納，靈力從丹田湧出，又沿著經脈流轉全身，一遍又一遍地沖刷、凝練、沉澱。
修煉之餘，她每晚都會雷打不動地來到窗台前，度一縷靈力給那一株幽冥藤分株。
最開始，藤蔓只有巴掌長的一小截，暗沉乾癟，像一根被隨手丟棄的枯枝。
在她一日日靈力的澆灌下，那截枯枝早已蛻變成漆黑油亮的色澤，甚至在月光下還會泛起一層極淡極柔的微光。
日子一天天過去，幽冥藤的長勢喜人。
原本乾癟的藤身漸漸變得飽滿油亮，漆黑如墨的表面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它的枝條也越長越多，從最初孤零零的一根，逐漸分叉、延伸、交錯，在窗台上鋪開一小片濃密的陰影。
大約三個月後，那隻花盆終於裝不下它了。
葉靈汐在道觀的後院裡，桂花樹的旁邊，辟了一塊小小的土地。
鬆土，施肥，又把那截已經長到有小孩手腕粗細的藤蔓小心地移栽過去，填土壓實，澆水。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
桂花樹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細碎的金色花瓣落了幾片在漆黑的藤身上，像綴在上面的碎金。
幽冥藤的新根扎進泥土裡，似乎終於找到了舒展的空間，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從那以後，葉靈汐只要一推開窗戶，就能看到那株漆黑油亮的藤蔓傲然立在桂花樹旁。
夜風拂過的時候，它總會極輕微地朝她的方向舒展藤蔓，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
春去秋來，轉眼間，距離葉靈汐回到道觀已經過去了一年。
這天傍晚，葉靈汐做完晚課，搬了一把竹椅到後院桂花樹下納涼。
初秋的晚風清新涼爽，帶著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氣息。
她往竹椅上一靠，雙腿隨意地伸直，仰頭看著頭頂繁密的枝葉間漏下來的碎金般的月光。
卻在這時，身側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她偏過頭，看到幽冥藤的枝丫正緩緩地，朝她的方向伸展過來。
如今幽冥藤的主幹已經有她胳膊那麼粗了，漆黑油亮的藤身上布滿了尖銳的倒刺，看著就十分猙獰。
無數條分支從主幹上延伸出來，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細如絲線，在晚風裡輕輕擺動。
最先探到她身邊的是一截拇指粗細的分支，收束了尖刺的藤身在她手臂外側輕輕蹭了一下，像一隻大型犬在試探著撒嬌。
葉靈汐彎了彎嘴角，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那根藤蔓。
就在她指尖落上去的一瞬間，藤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尖銳倒刺全都齊刷刷地軟化下去。
收束回藤身表面，變成了一圈柔軟的凸起，一點都不會扎到她。
幽冥藤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整株藤蔓都活泛了起來。
一根又一根的分支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有的輕輕纏繞上她的手腕，有的搭在她肩頭，有的順著她的胳膊一路蜿蜒到肘彎，每一根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圈進這片溫柔的陰影里。
葉靈汐任由它們纏著，低頭看著那根繞在自己手腕上的藤蔓，指腹輕輕摩挲過它的表面。
她想起極北之地的那個夜晚，冥洲也是這樣讓幽冥藤纏上她的手腕，一圈一圈繞起來，溫柔又可靠。
"一年了。"她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你長大了好多。"
幽冥藤的末梢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應她。
不遠處的迴廊下，岳塵正端著一杯熱茶，靠著廊柱，安靜又驚嘆的看著這一幕。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沒見過。
可面前這一幕，哪怕近半年裡看過不止一次，卻依舊會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
那株藤蔓，簡直像是成了精一樣。
除了葉靈汐，沒人能讓它這麼親近。
就前幾天，他路過庭院，好奇心使然，伸手想去摸一摸。
指尖還沒碰到藤身，那根粗壯的主藤就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嫌棄他。
岳塵在迴廊下咂了咂嘴，看葉靈汐跟那黑色藤蔓，玩得實在黏糊的樣子，他沒忍住，也走了過去。
來到藤蔓跟前，他試探著伸出手。
幽冥藤的尖刺在他觸碰的前一刻收了起來，沒有扎他，但也沒有像對葉靈汐那樣熱情地纏繞上來。
整株藤蔓保持著一種"你碰可以，但你最好別指望我搭理你"的姿態，末梢高高翹著，理都不理他。
岳塵收回手，忍不住樂了一下，"還挺有脾氣。"
葉靈汐聽到這句話，從藤蔓的簇擁里探出半個腦袋，笑嘻嘻地朝他喊了一聲："師父，它這是認生，等熟了就好了。"
岳塵哼了一聲，端著茶杯轉身走了，"認什麼生，這都認了大半年的生了。"
葉靈汐笑了一聲，收回目光，重新靠進椅背里。
幽冥藤像是感應到她心情不錯，又往她身邊蹭了蹭，一根細細的枝條纏上她的手指，末梢輕輕撓了撓她的掌心。
她垂著眼眸，看著那根在她指間繞來繞去的藤蔓，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快了。"她輕聲說，聲音被夜風裹著，飄散在桂花的甜香里。
"等我到金丹期，我們就去找你主人。"
幽冥藤的末梢猛地頓了一下，隨即開始瘋狂地搖晃起來，整株藤蔓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一樣，所有的枝條都歡快地擺動著，捲起一陣小小的風。
葉靈汐被它這副模樣逗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卻悄悄熱了一下。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股熱意壓回去，然後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根正在瘋狂搖晃的枝條。
"行了行了，別搖了，晃得我眼暈。"
幽冥藤像是聽懂了，搖晃的幅度立刻小了一些，但末梢依舊在輕輕顫動，像一隻憋著興奮又不敢太鬧騰的大狗。
葉靈汐看著它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
她重新靠回椅背里，抬頭看向那輪從桂花樹梢間升起來的月亮，月光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銀輝里，安靜而溫柔。
暮色四合，桂香浮動。
庭院裡的竹椅、藤蔓和那個閉著眼睛微笑的女孩，在月光下靜靜融成一幅溫暖的、沉靜的畫。
可幽冥藤也不是所有時候都這麼溫順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