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極北之地。
葉靈汐離開之後,那片被淺藍色陣法屏障籠罩的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最初的幾天,整個營地安靜得沒有一點生機。
時七不再咋咋呼呼地滿營地竄了,銀色的頭髮蔫蔫地耷拉著,隨便找個地方一坐就是大半天。
手裡翻來覆去地摩挲著那枚葉靈汐留給他陣盤,一言不發。
九睚倒是每天都會把食材處理得整整齊齊。
可處理完之後他就靠在灶台邊上,中灰色的眼眸半闔著,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裴燼做了好幾天的飯,可每一次都做不出從前的味道,後來也懶得動了,靠在全地形戰車的車輪邊,琥珀色的眼眸放空地看著遠處那片被屏障切割成淡紫色的天際線發呆。
焚天每天都會去傳送陣所在的小院外待一會,他也不進去,就在迷霧界限邊緣站著,一站就是一個下午。
酒紅色的眼眸里翻湧著細碎的光,不知道是在等什麼。
所有人都在這份安靜中,一點一點的消沉著。
就連北恆那邊也安靜了許多。
北恆那邊的二十多個哨兵,包括北恆在內,與葉靈汐相處的時間其實不算太久。
可就是那短短一個多月的日子,足夠讓他們記住她笑起來時彎成月牙的眼睛。
記住她蹲在雪鼠獸旁邊,用枯枝戳它們屁股時那副不亦樂乎的模樣。
也記住她第一次把熱湯端到他們面前時,那股穿過二十年荒蕪歲月,直直撞進胸腔的暖意。
還有她一次次給她們梳理精神圖景時的認真與溫柔……
不一樣……
這跟他們認知中的嚮導,太不一樣了。
像一道光照進了他們晦暗的生活,溫暖的讓人眷念……
如今,那些光和暖一併消失了。
玄爪的熊耳耷拉著,觀野的豹尾拖在地上。
二十多個哨兵圍坐在營地空地上,偶爾有人低聲說一句"那位嚮導閣下……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然後就是更長的沉默。
冥洲看起來似乎比所有人都平靜一些。
他依舊按部就班地吃飯、喝水、輪值、巡邏。
每天早上起來會先檢查一遍全地形戰車的狀態,然後去營地周圍走一圈,確認周遭的安全狀況。
偶爾還會跟北恆聊幾句關於未來規劃的話,語氣平和從容,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時七注意到,他每次經過小院入口那道迷蹤陣的霧牆時,腳步總會慢下來那么半拍。
很短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去專門盯著根本發現不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的腳步,又像是他下意識地希望那道霧牆裡會走出一個人來。
凜川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北極狐已經很久沒有放出來了。
裴燼有一次看到凜川一個人站在營地後方那片灰褐色的空地上,背對著所有人,低著頭,臂彎里虛虛地攏著什麼,過了好久才鬆開。
時間在極北之似乎走得極慢。
每一天都長得像一年,可回頭一算,葉靈汐也才走了不到二十天……
這天傍晚,冥洲又一次來到了迷霧邊緣。
落日正在沉入極北之地的地平線盡頭,將整片雪原染成一層溫柔的橘金色。
淺藍色的陣法屏障被晚霞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邊,風從屏障的縫隙間穿過來,帶著極地特有的清冽寒意。
他在界線邊緣站了許久,然後一步踏入霧氣之中。
他身上帶著陣盤,迷霧在他身前讓開了道路。
他一步步走著,來到那座青瓦飛檐的古樸小院。
踩著青磚走進院落,靴底落在地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走到小院中央,低頭看著那片已經沉寂了二十天的傳送陣圖。
陣紋依舊清晰地刻在青灰色地面上,可那些曾經流轉著溫潤光暈的線條如今黯淡得像乾涸的河床,再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這裡是葉靈汐消失的位置……
他蹲下身,指腹沿著最外圈那道紋路的弧度緩緩描過。
指腹觸到冰涼的石頭表面,不剩任何餘溫。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蹲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轉身走到影壁面前。
影壁上的文字他依舊看不太懂,但個人終端里存著葉靈汐那天的朗讀錄音。
他點開,聲音從終端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點雜音,卻依舊清亮而柔軟。
"吾名景修,字寒川。師承玄門太虛道歸真一脈。意外來到此方世界……"
葉靈汐的聲音在暮色中迴蕩著,像一場不會停的雪,無聲地落在他心口上。
他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
"……留下一座太極困煞陣和一座迷蹤陣,守護這座傳送陣。吾之後人,若有緣來到此間,可通過此處傳送陣法回歸。"
錄音到這裡停住了,終端屏幕暗下去,小院裡重新恢復寂靜。
冥洲站在影壁前沉默了很久。
風從竹林間穿過來,拂過他的發梢,將他眉骨的輪廓描得分明。
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映著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像深潭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光。
"寒川居士。"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葉靈汐說過,那是她的師祖。
那位師祖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曾經往返過這片星際。
他留下了傳送陣,留下了這些文字,也留下了一種可能……
既然寒川居士能做到,那麼其他人,是不是也能做到?
他……有沒有可能,也通過什麼方法,穿梭到葉靈汐所在的星球?
如果能找到寒川居士,是不是可以重新啟動這個傳送陣,去到葉靈汐的星球找她?
寒川居士在百多年前比較活躍。
而百多年的時間並不算太長。
一個哨兵如果沒有狂化這個威脅的話,是完全可以活很久很久的,遠超百年。
冥洲的手指輕輕觸上影壁中央那枚暗紅色的印記,指尖沿著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緩緩移動,像是在丈量一段距離,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在影壁前站了很久。
久到夕陽完全沉下去,久到血月從東邊升起來,淺紅色的月光落在他半邊臉頰上,將他眉眼間那層淡淡的陰翳照得清晰分明。
然後他收回手,垂下眼眸,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小院。
第二天清晨,冥洲把所有追隨者召集到了營地前方的空地上。
時七、裴燼、九睚、焚天、寂梟、滄瀾、灼瞳、碎鱗、嘯澤、梵隱、凜川。十一個人,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
晨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在他們腳邊投下一道道修長的影子。
冥洲站在他們對面,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打算去找寒川居士。"